第十四章:海的另一边

1873年8月,的里雅斯特

的里雅斯特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市。

从海面上看,它像一堆白色的积木,层层叠叠地堆在蓝色的背景下。教堂的圆顶、钟楼的尖顶、仓库的平顶——各种形状的屋顶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不规则的拼贴画。港口里停满了船只,从奥地利的军舰到奥斯曼的商船,从英国的蒸汽轮到希腊的渔船,桅杆像一片光秃秃的森林,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莱奥·冯·海登莱希站在海岸炮台的瞭望塔上,第一次看见了亚得里亚海。

海比他想象的大。大得多。

在维也纳,最大的水体是多瑙河。河是有岸的,你站在一边,总能看见另一边。海没有岸。它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然后继续延伸,直到消失在地球的弧度后面。

“看够了吗?”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奥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士长,名叫约西普·马蒂奇,克罗地亚人,在海岸炮兵服役了二十年。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痕,据说是年轻时跟海盗搏斗留下的。

“看够了。”莱奥说。

“那就下来干活。炮弹不会自己上膛。”

莱奥跟着马蒂奇走下瞭望塔,来到炮台。炮台共有六门海岸炮,全是旧式的前装滑膛炮,口径大得能塞进一个小孩。铁制的炮管上锈迹斑斑,有的地方甚至长了青苔。

“这些炮,”马蒂奇拍了拍其中一门的炮管,“跟我的年纪一样大。”

“还能用吗?”莱奥问。

“能。但打不准。上次试射,目标是五百米外的靶船,结果打到了一千米外的礁石上。”

“偏差这么大?”

“不是偏差。是炮管变形了。”马蒂奇掏出烟斗,点上一锅烟,“上面的老爷们说,没钱换新的。让我们‘凑合用’。”

莱奥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炮管,忽然想起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的话:“帝国永远在失去东西。唯一不失去的,是傲慢。”

“军士长,”莱奥说,“这里有多少人?”

“加上你,十二个。一个少尉,一个军士长,十个兵。”

“十个兵够操纵六门炮吗?”

“不够。所以我们只用三门。另外三门当摆设。”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敌人如果知道我们只有三门炮能用,会怎么做?”

马蒂奇看了他一眼,笑了。“敌人?少尉,你知道上一次有敌人打到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

“拿破仑时代。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的里雅斯特就是一座和平的城市。和平到连警察都懒得巡逻。”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马蒂奇吐出一口烟,“我们的任务是让帝国觉得它还在保卫什么。”

莱奥到达的里雅斯特的第一周,住在港口附近的一家旅馆里。旅馆叫“亚得里亚海之星”,名字很气派,实际上是一栋摇摇欲坠的三层楼房,走廊里弥漫着鱼腥味和霉味。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港口。每天早上四点,渔船的发动机声就会把他吵醒。然后他起床,洗脸,穿好军装,步行二十分钟到炮台。工作内容包括擦炮、清点弹药、检查炮架、写报告。报告要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海军基地,一份送维也纳。

“送维也纳的那份,”马蒂奇说,“随便写写就行。反正没人看。”

“你怎么知道没人看?”

“因为我写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回。”

莱奥没有反驳。他按规矩写好报告,交给邮差,然后继续擦炮。

的里雅斯特的夏天很热。不是维也纳那种干燥的热,而是潮湿的、粘稠的热,像被一条湿毛巾捂住口鼻。莱奥每天要换三套军装——上午一套,下午一套,晚上一套。每次换下来的军装都能拧出水。

“你会习惯的。”马蒂奇说。

“我不想习惯。”

“不习惯也得习惯。这是命令。”

莱奥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擦炮。

伊洛娜在八月中旬发表了她人生中第一篇正式报道。

标题是《失业者的夏天》,内容是关于维也纳郊区一个失业工人家庭的故事。她花了两周时间采访那个家庭——父亲失业、母亲生病、五个孩子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她写得克制而真实,没有煽情,没有指责,只是如实地记录。

贝尔塔看完稿子,说了两个字:“发了。”

报道发表在《新自由报》第三版,署名“伊洛娜·拉科齐”。

这是伊洛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报纸上。

当天下午,她收到了三封信。一封是艾米莉·弗洛格写来的,说“为你骄傲”。一封是父亲写来的,只有一句话:“我看到了。你母亲也看到了。她哭了。”第三封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贵族小姐写穷人,你不觉得羞耻吗?”

伊洛娜把第三封信烧了。然后把第一封和第二封折好,放进口袋。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在乎的是,那个失业家庭的五个孩子,今天能不能吃上饭。

雅各布在八月下旬收到了莱奥的第一封信。

信写得很短,字迹工整但僵硬,像小学生临摹字帖:

“雅各布:

的里雅斯特很热。海很大。炮很旧。人很少。

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担心。

莱奥”

雅各布读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谁写的?”费伦茨问。

“一个朋友。”

“你还有朋友?”

“一个。”

费伦茨摇了摇头。“一个也比没有好。”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他写得很慢,每写几句就要停下来想一想。

“莱奥: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你还活着。

的里雅斯特热,维也纳也热。但这里的湿热没有海,只有多瑙河。河水很脏,散发着臭味,据说是因为上游的工厂往里面排废水。世博会还没结束,但游客已经少了很多。崩盘的阴影还在,街上到处是失业的人。

你的炮很旧,我的咖啡壶也很旧。但旧的东西不一定没用。我的咖啡壶煮出来的咖啡虽然难喝,但至少能让人清醒。你的炮虽然打不准,但至少能让人不敢轻易打过来。

有空多写信。

雅各布”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很轻。

但他觉得那声音很重。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伊洛娜在九月初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

不,不是“王子”。是卡尔。她已经在心里把那个头衔去掉了。

他们约在“四季餐厅”吃饭——就是上次王子信里说的那家。餐厅在第一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装修很讲究。水晶吊灯、丝绒座椅、银质餐具,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伊洛娜到的时候,卡尔已经在位子上等她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戴任何勋章,头发也没有涂发油。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商人,而不是一个拥有七十六个房间宫殿的王子。

“你瘦了。”卡尔看着她说。

“工作忙。”伊洛娜坐下。

“报社的工作?”

“你知道我在报社?”

“我知道你的一切。”卡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伊洛娜皱了皱眉。“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注。”

“有区别吗?”

“有。监视是为了控制。关注是为了保护。”

伊洛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猫看老鼠的狡黠,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真诚,也许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伪装。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她问。

“因为,”卡尔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勇敢?”

“一个女人,放弃贵族的身份,去报社写穷人的故事。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这不是勇敢,”伊洛娜说,“这是无聊。”

卡尔笑了。“你总是用笑话来掩饰真实感受。”

“我没有。”

“你有。”

伊洛娜沉默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很好,入口柔顺,回味悠长。

“卡尔,”她放下酒杯,“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卡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什么都不想得到。也许只是想……靠近你。”

“靠近我?”

“是的。靠近一个真实的人。”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几乎没动的牛排。

“你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吗?”她问。

“我是一个王子,”卡尔说,“王子不是人。王子是一个符号。”

“那你现在呢?”

“现在,”卡尔微微笑了,“现在我只是卡尔。一个坐在你对面、跟你一起吃牛排的普通人。”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困惑。”

“那就对了,”卡尔说,“困惑说明你在思考。思考的人,不会被人骗。”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贝尔塔。贝尔塔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虽然来自不同的阶层、不同的背景,但他们的想法是相通的。

也许这就是“思想”的力量。

它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不分民族。

它只分——有没有。

莱奥在九月中旬经历了一次“战斗演习”。

不是真的战斗,而是演习。海军司令部从维也纳派了一个视察团,来检查的里雅斯特的防御能力。

视察团由一位海军少将带队,成员包括三位上校、五位中校,以及一大群随从。他们坐了整整两节火车车厢,从维也纳到的里雅斯特,一路上吃了三顿大餐,喝了两箱红酒。

到达炮台的时候,少将的制服上沾着一块红酒渍。

“这些炮,”少将拍了拍炮管,像拍一匹老马的屁股,“还能用吗?”

“能,将军。”马蒂奇立正回答。

“打一炮给我看看。”

马蒂奇看了莱奥一眼。莱奥点了点头。

炮手们开始装弹。推弹、填药、夯实、瞄准——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按照操典,熟练的炮手应该在五分钟内完成。但今天的炮手们太紧张了,手一直在抖。

“放!”马蒂奇下令。

炮手点燃引信。几秒钟后,一声巨响,炮弹从炮管里冲出去,带着一团黑烟,飞向海面。

炮弹落在距离靶船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少将皱起眉头。“偏了。”

“风太大。”马蒂奇说。

“今天没有风。”

“海上有暗流。”

“暗流不影响炮弹。”

马蒂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莱奥站了出来。“将军,是我们的炮管变形了。不是炮手的问题。”

少将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谁?”

“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海岸炮兵部队指挥官。”

“你的军衔是少尉?”

“是。”

“一个少尉,敢在将军面前说炮管变形?”

莱奥没有退缩。“炮管变形是事实。将军可以检查。”

少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炮管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炮管内壁。

他的脸色变了。

“确实是变形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了,”莱奥说,“每个月都上报。但从来没有收到回复。”

少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记下来,的里雅斯特海岸炮兵部队需要更换火炮。”

“将军,”莱奥说,“不是‘需要更换’,是‘必须更换’。如果现在有人打过来,我们连一艘渔船都拦不住。”

少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介于惊讶和尊重之间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莱奥·冯·海登莱希。”

“你父亲是不是在柯尼希格雷茨战死的?”

“是。”

少将点了点头。“你跟你父亲一样,不会说漂亮话。”

“我父亲临死前说,不要恨。”

“那你恨什么?”

莱奥想了想。“恨没用的炮管。”

少将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好,”他说,“我会帮你争取新炮。”

“谢谢将军。”

少将走了。马蒂奇走到莱奥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胆子真大。”

“我只是说了实话。”

“在这个帝国里,说实话比偷东西还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莱奥说,“不说的话,炮管不会自己变好。”

马蒂奇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莱奥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莱奥深吸一口气。

的里雅斯特的夏天,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