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杀手的踪迹(上)】
【余烬(上)】
距离何无右之死,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冬天过去了。
冰雪消融,春风料峭,城市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慢慢苏醒。
街上的行人不再谈论那个新年夜,荣耀大厦那扇烧黑的窗户也被崭新的玻璃取代。
一切都被时间这只无形的手抹平了痕迹。
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冬天。
数字杀手,再也没有人见过。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有人说,他已经灰飞烟灭。
还有人说,数字杀手一直都在,他在黑暗中,用那双灰败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邪恶。
有些故事,还没有结束。
夜,沉得像墨。
周海和吴强飞趁着夜色,一前一后地走在城郊那条荒废多年的小路上。
路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枯黄的新绿的纠缠在一起,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没有路灯,只有头顶那弯瘦弱的月亮,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
“到了。”周海停下脚步,抬起手电筒,光柱扫过前方那片废墟。
江家旧址。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无声地注视着来人。
周海咽了口唾沫,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适,率先迈开步子:“跟上吧,小心脚下!”
“嗯,来了,慢点,等等我啊!”
吴强飞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手电筒的光柱晃得厉害。
两人在废墟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房间——
其实是半间,屋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撑着,勉强能遮风挡雨。
“就是这儿吧。”周海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灰尘扬起来,在手电光里翻涌。
吴强飞没说话,蹲下来把包拉开,从里面掏出几罐啤酒、一袋花生米、两根火腿肠。
还有两个已经凉透了的烧饼。
两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拉开啤酒罐,碰了一下。
“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周海抹了把嘴,骂骂咧咧地开口:
“那个死条子,徐忠耀,真他妈是要赶尽杀绝啊!”
吴强飞咬了一口烧饼,含混地应声:
“可不是,都他妈追了半个月了,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灌了一口啤酒,“不过他也绝对想不到,咱俩会跑到这地方来。”
周海冷笑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徐忠耀再聪明,能想到咱们躲到江家老宅?”
“那倒是。”吴强飞点点头,又啃了一口烧饼。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有咀嚼声和夜风穿过破墙的呜咽声。
周海和吴强飞,是两个亡命徒。
曾经,也参与了江家的事情。
不过,这两人只是小角色,实在是太边缘化了。
根本没有人记得他们。
甚至就连出现在江烬意识中,变成红点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的工作是守在江家宅子外面那条小路上,看见可疑的人和车就报信。
后来,两人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便临阵脱逃了。
两人就那样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后来他们听说江家没了,所有人都死了。
再后来,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人来找他们,没有人问过他们那晚在哪里。
他们以为自己逃过去了。
那些大人物一个个倒下去的时候,他们却相安无事。
他们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只是个小角色,不会被注意到。
可没想到,有个叫徐忠耀的警察,不知怎么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头上。
“邪了门了……”
吴强飞把啤酒罐捏扁,扔在地上,“我们,是怎么被查到的?”
周海没接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他们已经周旋了半个月——换了好几个住处。
可那个叫徐忠耀的,就像长了狗鼻子一样,总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昨天差点在城西那个废仓库被堵住,两人翻墙才跑掉。
“这么藏下去也不是个事。”吴强飞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
“那能怎么办?”周海没好气地说,“咱们被追得这么死,偷渡都走不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
吴强飞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周海那边靠了靠。
“先在这儿住几天,”周海把空啤酒罐捏扁,也扔在地上,“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吴强飞点点头,没说话。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废墟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吴强飞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搓了搓手臂,压低声音:“海哥,咱们……真要住这儿?”
“怎么了?”
“这地方……”吴强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说可邪门啊。”
周海皱了皱眉:“什么邪门不邪门的,你一个大老爷们,还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的事,”吴强飞的声音更低了。
“你没听过那些传闻?江家灭门之后,这地方就一直不太平。”
“有人半夜路过,说听见里面有哭声,有说话声,还有人说看见过影子……在那些窗户里走来走去……”
周海打了个冷颤,没说话。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像惨叫。
吴强飞浑身一抖,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周海也被那声音搞得心里发毛。
他鼓起勇气,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咱们这种人,怕个卵?你还怕鬼不成?”
“不是,关键咱们……”
周海骂道:“关键个屁!别特么自己吓唬自己了!”
“鬼?真有鬼,怎么不来找我?”
“这里是江家旧址,咱们现在就在这!真有鬼,怎么不见找咱俩报仇?!”
“全特么是自己吓唬自己!”
“你怕个屁啊!”
周海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对!”吴强飞跟着附和道:“怕个卵!”
“这世界上,哪来的鬼,都特么是吹牛逼!”
“咱俩就在这,还不是好好的!哪儿那么多怪力乱神!”
“睡觉!”
周海似乎没那么害怕了,说道:“对,睡觉,明天还得想办法探探风声呢!”
风又大了些,把地上那些灰烬和碎屑卷起来,在黑暗中旋转,像什么人无声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