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前路可期
孟安清一看就懂。
定然是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全都钻进了她耳朵里。
孟安清放缓语气,轻声宽慰:“别往心里去,人是为自己活的,不是活在别人的口舌里。清者自清,案子查明白了,你本就无辜,没必要被旁人的闲话困住。”
这番温和的话,瞬间戳中了秀娥憋了许久的委屈。
她鼻尖一酸,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把满肚子的难处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知道……可没用的。就因为这件事,我在家里的日子更难熬了。我哥哥从来都不护我,事事都听我嫂嫂的。他们昨天已经说了,打算把我随便打发出去,要把我嫁给邻村一个年纪大我许多的男人,对方还是二婚,带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我今年才十七啊。”
说着,秀娥无意识地用力攥紧衣角,指尖泛白,指尖微微发颤,浑身都透着无力与绝望。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哥哥懦弱,嫂嫂刻薄,家里没有半个能替她撑腰的人,这门荒唐的婚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强行敲定。
孟安清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眼下的年代,虽说时代在慢慢往前走,但旧观念根深蒂固。
婚嫁全凭长辈做主,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女子命如浮萍,半点做不得自己的主。很多乡下姑娘,一辈子就这样被随便安排,草草嫁人,一辈子困在灶台和田地之间,操持家务,任劳任怨,潦草过完一生。
可秀娥不一样。
她勤快能干,性子踏实隐忍,肯吃苦、肯劳作,明明是个自立又要强的姑娘,不该被命运随意拿捏,不该草草嫁给二婚老男人,一辈子困在琐碎与委屈里,活得如同佣人一般。
孟安清看着眼前满眼茫然、绝望无助的秀娥,认真开口,轻声问道:
“秀娥,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孟安清垂眸静静思索,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长远眼界。
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清清楚楚知晓往后的大势。眼下正是时代缓步放开、经济上行的起步阶段,外头城镇遍地都是机遇,工厂扩建、作坊招工、商贸慢慢兴起,到处都缺能吃苦、手脚勤快的年轻人。
乡下的人眼界被困在一方田土之中,守着几亩薄田安稳度日,胆小保守,不敢往外闯,一辈子困在村子里,任由命运摆布。可外面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县城、镇上、城郊的加工厂、纺织厂、食品作坊,全都在大量招人。
秀娥今年十七,手脚麻利,能吃苦耐劳作,心性踏实,完全能扛住活计。
孟安清抬眼,目光认真看向她,缓缓开口:
“秀娥,你别只盯着村子里这点方寸之地。现在外头世道松了,镇上、县城到处都在建厂,纺织厂、缝纫作坊、食品加工坊,都招女工。
你勤快能干,做饭、做针线、干粗活样样都行,出去找一份安稳做工的活儿不难。包吃包住,踏踏实实干活,能自己挣钱,自己攒口粮,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任由你哥嫂摆布婚事。”
“这个年代早就不是一辈子只能困在农村的日子了,敢走出去,才有活路。”
一番话轻轻落下,却像一道惊雷,炸得秀娥当场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孟安清,眼眶的眼泪瞬间止住,满脸错愕,整个人都懵了。
她长到十七岁,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想法从来都是:女子只能认命,听从兄长安排,嫁人生子,守着农村过一辈子。
走投无路时,她唯一的念头,也只是回去低声下气求求哥嫂,能不能换一门婚事,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念想。
她从来没想过,女孩子还可以离开村子,自己出去做工养活自己。
这般大胆又陌生的想法,彻底打破了她固有的认知,冲击得她浑身发麻。
秀娥嘴唇哆嗦着,小声喃喃:“出去……打工?我一个乡下姑娘,能行吗?外面……很远吧?”
“只要你想,就没有不行的。”孟安清语气笃定,“总好过被逼着嫁给年纪大你许多的二婚男人,葬送一辈子。”
秀娥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一颗心却在悄然动摇。
两人又说了几句,秀娥勉强收拾好情绪,背起猪草篓,一步步往自家那破旧的矮屋走去。
刚踏进院门,刻薄尖锐的声音立刻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秀娥的嫂嫂叉着腰,站在灶台边,脸色难看,满眼嫌弃:“死丫头!去哪磨蹭这么久?捡点猪草都磨磨蹭蹭,太阳都落山了,地里家里哪样不用你干?一天天好吃懒做,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厨房里头,秀娥的哥哥秀大山正蹲在门槛边,端着粗瓷碗扒拉晚饭,全程闷不吭声,垂着头一言不发。
桌上的饭菜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齐,一家人早就吃过了,没有一个人喊她,更没有一口热饭留给晚归的她。
常年的苛待、无端的辱骂、无人撑腰的委屈,密密麻麻堵在秀娥心口,酸涩发胀。
若是往日,她只会低头隐忍,默默受着,悄悄抹掉眼泪。
可此刻,孟安清那番关于外面世界、关于自力更生的话,牢牢刻在她心底。
彷徨和无助慢慢褪去,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在她心底缓缓生根。
她不再辩解,也不再低头示弱,安安静静把装满猪草的竹篓放在猪圈旁,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言不发走进自己狭小阴暗的小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的吵闹。
秀娥快速翻找出自己少得可怜的几件旧衣裳,细细叠好,打成小小的包袱。她咬了咬牙,趁着哥嫂在厨房争吵拉扯的空档,悄悄摸到柜子深处,拿出了属于自己的户口纸片,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是她唯一的底气,也是她离开这里的退路。
屋外,争吵声还在继续。
秀大山性子懦弱,被媳妇整日拿捏,方才看着秀娥落寞的背影,终究生出一丝不忍,闷声开口:“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她也不容易……毕竟是我亲妹妹。”
他媳妇立马横眉瞪眼,瞬间炸了毛:“不容易?谁家姑娘不是这么过来的?长兄如父,婚事本来就该我们做主!四十多岁怎么了?人家彩礼给得足足的,能补贴家里,能给你攒钱,你当初收彩礼的时候怎么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