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归途

公主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那种疼,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撕开。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攥住了身下的东西——粗布的,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棉絮味。不是被子,是褥子。农家土炕上的褥子,薄,硬,底下是光溜溜的炕席。

她睁开眼。头顶是泥巴天花板,窗户外头有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她的肩膀疼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触到一样东西——温热的,是人的手,栾诚的手。

他靠在炕沿旁边,半坐半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渍,已经干了,结成硬硬的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蜷着,松松的,像是睡着了。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干裂。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公主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下面那片青黑色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只是蜷了蜷。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不由自主。她没有抽手。他也没有松。

栾诚睁开眼,看见公主正看着他。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干皮,眼睛肿着,眼底全是血丝,但她在看他。活着的,清醒的,在看他。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你醒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公主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水……”她说。

栾诚松开她的手,从炕头摸过碗。碗是粗瓷的,粥在碗里,稠稠的,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拿筷子蘸了粥汤,一点一点涂在她嘴唇上。她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他又蘸了一次,这次多蘸了一些,她咽下去了。

她喝了几口,喝不下了,摇了摇头。

屋门被推开了。一个老太太拿着药瓶子走进来,看见公主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干核桃的壳。

“醒了?”她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烧退了。命大。”

公主看着她。老太太的手很糙,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裂口,红红的,像小孩的嘴。她的手在公主额头上停了一瞬,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应该是想帮公主换药。

栾诚看见老太太手里的药,借故出了门。

“你男人守了你一天一夜,”老太太边付公主,下巴朝门的方向努了努,“眼都没合过。夜里你烧得厉害,他跪在炕边,一遍一遍地喊你。”

公主没有说话,目光也看向了门的方向。

老太太给岳歆上药,叹了口气。“也是个不会照顾人的。水盆翻了,外裳湿了也不换,就那么穿着,捂都捂干了。”她摇了摇头,“糙汉子,手上功夫硬,心里没数。”

岳歆觉得疼,但忍住了没叫出声,静静地听着老太太絮叨。

老太太换完药,又扶岳歆躺下,弯腰把被子重新叠了叠,掖好被角。“你那伤,别乱动,躺着养。”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那男人,胳膊上的伤也该换了。他不让看,说没事,你劝劝他吧。”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太太的话像针,扎在她心上,不疼,是痒,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又挠了一下。她想象着栾诚跪在炕边,笨手笨脚地拧毛巾,水洒了一地。他不会照顾人,可她活下来了,是因为他一直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昏迷的日日夜夜里。她闭上眼睛,心口又疼了一下,不是因为刀伤,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周远找到公主和栾诚的时候,已经是公主被劫两天后。

他沿着山路往上爬,腿已经软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但他不敢停。整整一夜,公子和公主一点消息都没有。使团的人急疯了,去山神庙里找,但根本没有人。陈怀远站在路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一整晚没有动地方。许慎带人搜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周远没有跟别人一起搜,他一个人上了山。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公子不会走大路。

周远第二日一早就到了守林屋,屋门开着,歪歪斜斜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门口倒着一个人,喉咙上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发黑发紫,苍蝇围着嗡嗡地转。周远跨过去,进了屋,屋里空着,但有绑过人的痕迹。篝火已经熄了,一左一右趴着两个人,都死透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血迹一直延伸到崖边。

周远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顺着血迹跑到崖边,又看到两个刺客倒在血里,但没有公主和栾诚。往下看,雾在翻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然后他看见了——崖壁上有新鲜的擦痕,碎石滚落的痕迹一路延伸到下面,河岸边的泥土被冲开了一大片。他趴下去,把脸贴在泥地上,看见几道深深的指痕,是被人硬生生抠出来的,指甲嵌进泥土里。

周远一路追到河边,又沿着水流找了很久。

河岸上有脚印,也有拖拽的痕迹,一路往南去了。他顺着脚印跑,跑过碎石滩,跑过芦苇丛。脚印消失的地方,是一条土路。路边有个老头正背着柴往一处农宅走。周远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跟着老头。也许是他实在是没有了办法,他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有些绝望了。

老头推开篱笆进了院子,周远不由地往里张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院子的鸡窝旁边,一只手缠着绷带,另一只手在往食槽里撒谷子。动作很慢,谷子从指缝里漏下来,沙沙的。

“公子!”周远的声音发着颤。

栾诚巡声回头,看见周远,愣了一下。

周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泥地里。他抹了把脸,又喊了一声,“公子。”

栾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公主在里面。”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抖。谷子从指缝里漏了一地。

马车是周远从镇上赁来的。两匹马,一个车棚,棚顶的油布破了一个洞,用草绳扎着。里面铺了一层干草,草是新的,晒过,带着太阳的气味。

栾诚知道刺客随时会来。第一波没成,第二波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得在下一波人追上来之前,找到使团。

马车在院门口等着。栾诚把公主从炕上扶起来,她撑着炕沿,想自己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栾诚顺势抱起公主,把她送上马车。

公主没拒绝,咬着牙,能抬的那只胳膊虚虚搭在栾诚的肩膀上,尽量避开他的伤。周远急忙掀开帘子,把公主和栾诚送进去。

老太太追出来,手里攥着几个煮鸡蛋,往周远怀里一塞。“带上。”

周远愣了一下,想推,老太太已经转身回去了。栾诚听到动静掀开车帘,见老头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也看了栾诚一眼。

“走吧。”他说。

栾诚点点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地响,风吹过来,篱笆墙上的干辣椒哗啦哗啦地响。

使团的营地扎在官道旁边。

“陈大人。”一个护卫喊了一声。

陈怀远猛地抬起头。远处,一辆马车正朝这边过来,两匹马,跑得不快,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棚上的油布破了一个洞,噗噗地响。

马车还没停稳,陈怀远已经冲过来了。他站在车下,手扶着车沿,嘴唇也哆嗦着,发不出声音,鼻翼翕动着,胸口起伏着。栾诚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胳膊上的绷带又透出了血。他没有看陈怀远,转身掀开车帘,把公主抱下来。陈怀远想伸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公主……”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劈了,“公主还活着……”

公主脸色苍白,朝着陈怀远无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婉呢?”她问。

陈怀远愣住了。

“阿婉在哪里?”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怀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后面。”

公主挣扎起来,想下地。栾诚没坚持,将她轻轻放下,只单手扶着。公主的腿在抖,但她没有倒。

她一步一步往后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晃。

后面的车上,阿婉躺在那里,被一块布盖着,露出几缕头发,干枯的,没有光泽,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

公主没有动,一直看着那只手。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阿婉的手凉得像冰。

公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角都开始渗出血来。但她没有松手。

陈怀远站在不远处,眼泪流了一脸。他没有擦,他就这么站着,看着。

阿婉被埋在河岸边的山坡上。公主选的地方,在一片松林边上,能看见河水,能看见对岸的山。山是青的,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远的那层淡得像烟。

“她喜欢有水的地方。”公主说。她跪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土,攥了很久,才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坟头,像下雨。

陈怀远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堆,看着那块木牌——上面没有字,公主说,等她回了澧都,让人刻一块石碑送来。

阿木跪在坟前,额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滴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是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是我连累了大家……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来……阿婉不会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幽魂的低语。

栾诚蹲下来,和他平视。阿木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但里面有东西在烧。

“不是你。”栾诚说,“是那个人。他杀了阿婉,他杀了老陈,他杀了那些护卫。他还要杀公主,还要杀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你只有活着到澧都,站在金銮殿上,说出那句话。那些死了的人,才能闭上眼睛。”

阿木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伏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土里,磕得咚咚响。“公子……罪民……罪民明白了……”

栾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不能跟着了。”

阿木愣了一下。“公子——”

“摄政王已经注意到镖队。”栾诚的声音很平,“你脸上有疤,太显眼。再跟着,迟早被认出来。”

阿木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

澧桓走过来,蹲下,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往南,官道两边全是流民。你混进去,没人认得出你。”他抬头看着阿木,“到了澧都城外,别进城,在城南土地庙等着,我们会来找你。”

阿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着澧桓,又看了看栾诚。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公子……你们……会来找我吧?”

栾诚看着他。“会的,你很重要。”

阿木点了点头。他跪下去,又磕了一个头。这次磕得很轻,额头沾着泥,他没有擦。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栾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收回目光,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