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曙光
那个总比大拇指的老太太,后来成了ICU里的“明星”。
并非因为她病情最重——ICU里危重于她的患者比比皆是,有人进来,便再也没能走出去。只是因为她足够顽强。她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弯折的老树,旁人以为枝干即将断裂,她偏坚韧不倒;旁人以为她熬不过凛冬,她偏在初春抽芽,生出新生的绿意。
ECMO上机九天,整整二百一十六个小时。那台白色仪器昼夜不息地运转,低沉嗡鸣不止,宛若一只巨大的金属蜂鸣。管路内的血液循环往复,暗红转为鲜红,鲜红又褪为暗红,一遍遍流转,像一份不知疲倦、至死不休的承诺。她静卧在病床上,周身插满管路: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导尿管、ECMO体外循环管路。一根根管路粗过她的手臂,从口腔、鼻腔、脖颈、腹股沟延伸而出,将她与冰冷的仪器紧紧相连,仿若被无数丝线牵引的木偶。
可她终究扛了过来。
九天后的午后,ECMO顺利撤机。李明远静立床边,望着灌注师将管路内的血液回输至患者体内,仪器流量逐级下调:三升、两升、一升、零点五升,直至最终停机。机器的嗡鸣戛然而止,ICU内骤然陷入一瞬寂静。那一秒漫长得过分,长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到能听清监护仪上她平稳跳动的心率——九十二、九十三、九十二,数字稳稳起伏,未曾动荡。
又过三日,气管插管成功拔除。
拔管时她剧烈呛咳,面色涨得通红,泪水随着咳嗽溢出眼角。护士上前搀扶她半坐起身,轻拍后背顺气。阵阵咳声接连不断,每一口痰液都裹挟着病毒飞沫,四散在空气里,在场众人却无一人躲闪。咳嗽平息后,她靠在床头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她缓缓张开嘴。
“谢——谢——”
两个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像是被硬生生拆分割裂。气管插管损伤了声带,嗓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识,日后能否恢复、能恢复成何种模样,无人敢下定论。可这两声道谢,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位医护耳中。
李明远伫立床边,静静望着她。连日重症消耗,她身形消瘦不堪,面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的布袋。可她的眼眸依旧明亮,那是挣脱死神桎梏、劫后余生的光,是从生死边缘折返人间,凝望世间烟火的澄澈光亮。
此后他每日探视她两次,清晨查房一次,傍晚查房一次。清晨来时,监护仪各项数值、面色气色、呼吸节律一一查看。她刚喝完小米粥,靠着吸管进食,干裂的唇瓣上沾着一粒白米,小小的米粒黏在唇间,像一枚静止的逗号。
他抽出一张纸巾,轻柔为她拭去。薄软的纸巾透着指尖温热,触碰轻柔。
她朝着他浅笑。面部肌肉长久未活动,早已生疏了舒展的弧度,嘴角只能微微上扬,却拼尽全力弯到极致。
夜晚前来时,她大多已然入眠。病房窗帘半掩,只留一道缝隙,月光顺着缝隙淌入室内,落在她面庞上,将深浅皱纹描摹得愈发清晰。呼吸平稳绵长,胸腔缓缓起伏,如同跋涉许久的旅人停下歇脚。监护仪上的数值趋于理想:心率七十上下,血氧九十六、九十七,血压一百一十几。绿色数字在昏暗中明暗闪烁,宛若远方零落的星辰。
他静立床边片刻,一分钟,两分钟,有时更久。望着她安睡的模样,诸多往事涌上心头:自己离世的父亲,化疗期间卧病在床的王淑芬,还有那些永远没能走出ICU的患者。一张张面容在脑海浮现,又缓缓沉去。随后他轻步转身离去,步履极轻,生怕惊扰了沉睡的老人。
一日,他如常探视完毕正要离开,老人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瘦小枯槁,五指细瘦如干枯枝桠,指甲修剪得极短,紧贴指肉。指尖微凉,并非刺骨的冰寒,只是周身循环尚未完全恢复的温凉。力道不大,却格外坚定,像是怕眼前的医生转身走远,再不归来。
“医生。”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挲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毛糙的质感,“你叫什么名字?”
他俯身靠近,护目镜几乎贴近她的面庞,镜片里映出自己被防护服包裹的身影,只余下一双眼眸外露。老人浅棕色的瞳孔宛若温润琥珀,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
“我姓李。”他轻声应答。
“李医生。”她细细默念,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间细细回味,“你结婚了吗?”
他微微一怔。
护目镜后的眼眸轻眨,眼底漾开笑意,并非面容展露的笑,只眼角纹路舒展,如半开的折扇。
“结了。”
“你老婆漂亮吗?”
他思绪微顿,脑海中接连闪过王淑芬的模样,一幕幕画面翻涌不息:化疗落发后戴着蓝色棒球帽,帽檐低垂,露出光洁后脑勺的模样;酒店门前等候时,将雨衣帽檐扣在他头顶,自身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间的模样;机场玻璃门外相送,眼尾泛红、红血丝蔓延,强忍泪水未曾滴落的模样;蹲在病床边安抚患儿,久坐腰酸腿麻,静静守候四十分钟未曾起身的模样。
还有三十一年前民政局门口的模样。彼时她身着红毛衣,新烫的卷发被微风拂乱,阳光洒落面庞,眼眸亮如星辰,轻声道一句:“走吧。”
“漂亮。”他缓缓开口。
简简单单两个字,音量不大,却沉稳笃定,如同石子落地,安稳厚重。
老人笑了,眼眸眯成细缝,眼角皱纹尽数舒展,宛若盛放的花朵。
“那你要好好回去陪她。”
字字轻柔,却句句千钧。
他微微颔首。
喉间骤然发紧,似有硬物梗塞,不上不下,难以舒展。
走出病房时,护目镜再度蒙上白雾,白茫茫一片,视野尽数模糊。他摘下护目镜,用纱布擦拭,刚拭去一侧雾气,另一侧又迅速蒙上,反复皆是如此。那并非冰冷雾气,而是难以抑制的热泪。
他重新戴好护目镜静立走廊,廊灯损坏一盏,光线忽明忽暗,地上的影子轻轻摇晃,漂泊不定。
与此同时,普通病房内的王淑芬,也遇见了一位特殊的小患者。
女孩年仅六岁,名叫甜甜。名字是母亲所取,只因孩子降生时眉眼带笑,格外清甜。此刻孤身一人住院,父母均在隔离管控:母亲身处方舱,父亲在定点酒店隔离。被送至医院时,她背着一只粉色小书包,书包上印着垂耳小兔子,内里只装着三样物品:一包纸巾、一个水杯、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去年公园留影,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母亲伴在身侧,三人眉眼弯弯,笑意融融。
平日里她凡事自理。餐食送来便自行开盖,手握小勺一口一口进食,吃不完便盖好盒盖留存至晚间;护士递来口服药,她仰头饮水顺服,药味苦涩也只轻皱眉头,从不哭闹;自行测量体温,体温计夹于腋下,默数时长后查看读数,认真记录在护士赠予的小熊封面小本子上。
科室护士都夸赞她懂事乖巧。输液穿刺时偏头避开视线,抽血时针尖刺入只紧咬下唇,雾化治疗时乖乖戴好面罩一动不动。旁人夸赞甜甜听话,她便浅浅一笑,笑意转瞬收敛,仿佛这份笑容耗费了积攒许久的力气。
可从事儿科三十年的王淑芬一眼便懂。孩子并非勇敢无畏、从不害怕,只是不敢哭闹。她怕一旦示弱,便无人疼爱;怕无人疼爱,便无人照料。满心惶恐尽数掩藏,藏于枕下、柜角、温顺的笑容背后,掩藏得太过完美,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毫无惧意。
那日深夜,王淑芬查房结束,已是凌晨一点有余。
走廊寂静无声,静得能听清自身呼吸。廊灯损毁一盏,仅剩的一盏忽明忽暗,宛若将熄的流萤。影子在地面摇晃游走,漫无目的,如同迷途之人。行经甜甜的病房时,她脚步顿住。房门虚掩,观察窗透出微弱光亮。
她透过窗缝向内望去。
室内主灯已关,窗帘仅留细缝,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细长银辉。监护仪指示灯微弱闪烁,泛着绿色微光。甜甜静卧病床,毫无睡意,眼眸圆睁凝望天花板。晚风拂动窗帘,阴影在顶面轻轻晃动。
王淑芬推门而入,门轴轻转,发出细微吱呀声响,如同被捂住的轻叹。
她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膝关节老旧劳损发出轻响,她未曾在意。
“怎么还不睡?”
甜甜转头看来,眼眸澄澈,睫毛纤长。望见王淑芬的一瞬,眼底闪过微光,如同灰烬里残存的火星被微风轻拂,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仿佛怕自身的明亮惹人厌烦。
“医生奶奶。”声音轻软如飘落的绒毛,“我想妈妈了。”
王淑芬鼻尖骤然发酸,酸涩之感顺着鼻腔蔓延至眼眶、喉间,她微微吞咽,压下翻涌的心绪。
抬手轻柔抚摸女孩细软打结的发丝,指尖缓缓梳理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
“妈妈很快就来看你了。”语气轻缓,近乎自语。
“真的吗?”眼底微光再度亮起,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许。
“真的,奶奶不骗人。”
甜甜凝望着她,静默许久。长到能听清监护仪规律嘀嗒,能看见月光在瞳孔内缩成细小光点。孩童在心底判断眼前人的话语是否可信,思虑良久,终于做出回应。
她伸出小小的小指,轻轻勾住王淑芬的指尖。指节稚嫩,仅能勾住对方小指第一节,指甲修剪得短而不齐,是孩子自己胡乱修剪的痕迹。
“拉钩。”
王淑芬微微一怔,随即伸出小指与之相勾。月光之下,两指相扣,系成一枚温柔的小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甜甜展露笑颜,露出两颗刚脱落的门牙,齿间留有小巧豁口。笑意真挚纯粹,自心底漫出,肆意明媚,无法掩藏。
笑意过后,女孩缓缓闭眼,很快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小胸腔轻轻起伏。相扣的小指依旧未曾松开,攥得安稳。
王淑芬依旧蹲在床边,未曾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自膝盖以下僵硬如木,腰疾本就因化疗受损,久蹲愈发酸痛,胃部空腹翻涌,今日仅食半盒餐食,饥饿过后只剩胃酸灼烧。可她始终静立不动。
凝望着女孩熟睡的脸庞,思绪绵长。入眠的甜甜褪去了平日早熟懂事的模样,变回本该天真烂漫的孩童,唇瓣微张,眉尖轻蹙,似在做些许扰人的浅梦。相扣的小手依旧紧攥,不曾松懈。
她想起远在哈尔滨的孙子。清晨醒来便奔向床边,小手轻拍脸颊呼喊奶奶;离家当日天未破晓,孩子尚在熟睡,被褥蹬开,小脚外露,她细心掖好被褥,在温热带奶香气的额头轻印一吻。孩子翻身呓语,浑然不觉离别。
她不知孙子醒来不见奶奶会不会哭闹,会不会守在门口翘首以盼,会不会抱着留有自己气息的枕头入眠。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刺痛,无数细针轻扎一般。扶着床沿稳住身形,指尖抵着凉铁栏杆,隔着两层手套依旧能感知刺骨寒意。
随后轻步走出病房。
走廊依旧静谧,脚步声在地面缓缓回荡。深夜的武汉沉寂安宁,远处高楼尚有一盏孤灯未熄。灯下之人,或是等候消息,或是辗转难眠,或是同她一般,刚结束查房,缓步归处。
她拿出手机,给李明远发去消息:
“今天遇到一个小姑娘,六岁,一个人住院。叫甜甜。想妈妈了。”
消息发送完毕,许久未曾收到回复。久到她返回驻地,褪去防护服,洗漱完毕,躺卧在床上凝望天花板失神良久,手机才微微震动。
点开消息,仅有简短一句:
“今天ICU一个老太太,问我你漂不漂亮。”
她凝望着屏幕上的字迹,怔然片刻,反复读了数遍,唇角缓缓上扬。笑意温柔,未曾大笑,眼尾舒展,热泪却悄然滑落,顺着面颊淌至唇角,咸涩微凉,她未曾擦拭。
指尖敲击屏幕:
“你怎么说的?”
对方秒回:
“我说漂亮。”
仅有二字,简短有力。
她握紧手机静立廊下,窗外天色将明。凌晨四点半的天色深邃靛蓝,介于黑夜与天光之间,如同被反复洗涤褪色的旧布。远处孤灯依旧未熄,同她一般,尚未入眠。
指尖轻敲,回了二字:
“傻子。”
消息发送,随即把手机贴紧胸口,屏幕向内贴合心脏,机身传来微弱暖意。
半生相守,三十一载情深,默契藏于眉眼,相知融于日常。柴米油盐磨不去深情,风雨兼程拆不散相依。一个颔首,一句轻唤,皆是心有灵犀的温柔,皆是岁月馈赠的圆满。
日子日复一日缓缓流淌。
不断有新患者被送入医院,救护车呼啸而至,担架、轮椅载着满身疲惫的人入院。所有人脸上皆是同一种神情,无关恐惧,只是全然托付的坦然——托付给医护,托付给医院,托付给这座历经磨难的城市。
亦不断有患者康复转出,前往方舱、隔离点、康复驿站。离去之时,总会回头凝望:凝望卧过的病床,凝望照料多日的医护,凝望窗外悄然盛放的樱花。
有人失声落泪。一位中年男子出院当日,立于医院门前蹲下身抱首痛哭,护士上前搀扶,他摆手示意暂缓,静静宣泄情绪。五分钟后擦干泪水,深深躬身致谢,而后转身离去。
有人翩然浅笑。一位年轻姑娘核酸转阴,身着单薄病号服,赤脚在病房内起舞,无乐伴奏,无人旁观,自顾自转圈舒展。护士静立门口,未曾惊扰。
有人绝望呼喊,嘶哑破碎的求救声穿透走廊、隔离帘、厚重防护服,刺入耳畔。每当闻声,王淑芬总会脚步微顿,随即依旧稳步前行。
亦有人轻声道谢,二字轻盈却厚重,倾诉者拼尽全力,聆听者铭记一生。
李明远所在的ICU内,ECMO上机、撤机接连轮转。每一位成功脱离仪器的患者,都是生命的奇迹。赵桂兰是首位奇迹幸存者,紧随其后,第二位是年过半百的出租车司机,上机七日顺利撤机,拔管后第一句便是“我要回家抱孙子”;第三位是三十出头的年轻母亲,上机十一日,撤机当日孩子隔着玻璃凝望,小手贴紧玻璃,母亲亦抬手相对,两掌隔窗相印;此后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奇迹接连不断。
他见惯生死离别。有人入院尚能言语,次日便紧急插管,三日之后便抢救无效离世;有人ECMO支撑十余日,出血、感染、多器官衰竭接踵而至,终究没能熬过难关。他静立床边,望着监护仪数值持续跌落,心率骤降,直至归于平直,绿色波形沦为静止横线。凝望片刻,便转身走向下一位患者。
死亡令他归于沉默,并非浅显的悲伤,而是深藏心底、难以言说的厚重沉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投石良久,方能听见微弱回响。
奇迹令他重拾信仰。行医半生,他也曾偶尔迷茫,质疑自身坚守的意义。可望见赵桂兰竖起的大拇指,望见司机归家的心愿,望见母子隔窗相握的画面,所有疑虑尽数消散。他相信自身职业,相信自己。心脏内置支架,常年服用降压药物,每日身着防护服坚守ICU八小时,不知尚能支撑多久,却始终咬牙坚守。他相信世间善意,出院患者回望的一眼,藏尽感激、庆幸与未曾说出口的谢意,他尽数接收。
王淑芬负责的病区内,康复出院的患者日渐增多。
空出的床位转瞬又被填满,只是后续入院患者病情愈发轻微。初期病区满是重症:持续高热、血氧骤降、呼吸困难,监护仪报警声昼夜不绝,嘈杂得令人心神俱疲。此后重症患者陆续转往ICU救治,空床收入轻症病患,尚能自理进食、下床活动、通话报平安。待到后期,轻症接连出院,床位空置频率越来越高,有时空整日,有时空置两日。
她时常凝望着空荡的病床失神。
洁白床单叠放整齐,枕头居中轻陷,是前人枕卧的痕迹;床头柜洁净空荡,监护仪黑屏静置。她暗自思忖,卧于此处的是何人,年长或年少,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女,如今是否平安归家,与家人团聚,是否在某个寻常午后,忽然忆起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忆起防护服下仅露双眸的医生奶奶。
一日,她收到陌生号码短信,归属地显示黑龙江牡丹江。
“王院长,我是刘铁军。”
指尖骤然僵住,这个名字刻骨铭心。三年前,其父涉医疗纠纷,他带人来院闹事,拍桌怒骂、摔砸物品,言辞尖锐偏激,直指自己:“你们这些医生,都该死。”字字刺耳,她铭记三年。
此刻,名字赫然呈现在手机屏幕。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在武汉?”
拇指悬于屏幕许久,欲言又止,打字又删除,终究未曾回复。
手机再度震动,新的短信发来:
“我爸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对不起。”
无多余辩解,无情绪开脱,无事后推诿,仅有简单三字致歉。她静静凝望字句,窗外鸟鸣清脆,日光洒落屏幕,字迹泛着微光。
鼻尖微酸,无关往日委屈,恩怨早已释怀,只是心底尘封的芥蒂悄然消融,万般心绪缓缓化开。
指尖轻敲回复:
“过去了。保重。”
消息发送完毕,她静立窗前,窗外武汉,樱花尽数盛放。
不再是零星初绽,而是满城烂漫。沿街樱树繁花满枝,粉白如云绵延无尽,花瓣随风纷飞,盘旋飘落,覆于地面、车身、行人肩头。似雪却非雪,冰雪寒凉,樱花温软;雪自天降,花自枝生。
凝望良久,她举起手机,拍下盛放最盛的樱树,满树繁花不见枝干,发送给李明远。
“樱花开了。”
对方秒回:
“好看。”
“什么时候回来看?”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发来一个浅笑表情,眉眼弯成月牙。
她亦唇角轻扬。
三月二十日,武汉新增确诊病例归零。
李明远在ICU内看到新闻推送,屏幕亮起,仅有一字:零。他微微怔神,指尖悬停半空,监护仪嘀嗒声响骤然清晰。随即继续查房,步履未停,逐床查看体征、仪器、面色。可紧绷许久的心弦悄然松弛,未曾断裂,只是缓缓舒展,平稳的心跳重新归于寻常。
当日下午,他走出ICU,静立于住院部台阶之上。
日光和煦温暖,三月武汉的阳光厚重温润,远胜哈尔滨的稀薄清冷,暖意覆于面庞,宛若柔手轻拂。他抬眸望天,碧空澄澈如洗,干净透亮。连日来目光紧锁监护仪、喉镜、气道与起伏数值,他竟早已遗忘头顶尚有整片苍穹。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刺鼻消毒水味,亦裹挟春日气息:冻土苏醒的湿润泥土香,新芽初生的青涩清甜,还有淡到近乎虚无的樱花暗香。
拿出手机给王淑芬发消息:
“今天归零了。”
她秒回:
“我看到新闻了。”
“快了。”
“嗯。快了。”
对话愈发简短,字字却皆是情意千钧。
一周后,黑龙江援鄂医疗队接到撤离通知。
撤离前夜,李明远与王淑芬静坐驻地酒店大堂。
大堂灯光昏暗,仅前台台灯亮起,绿色灯罩晕开浅淡旧色光晕,漫在大理石台面,宛若一片浅苔。前台工作人员伏案沉睡,与援鄂初至之时别无二致,头枕臂弯,呼吸均匀,电脑光标在屏幕上微微闪烁。
窗外夜色安宁,与初来之时截然不同。昔日寂静是城池封缄的压抑死寂,如今寂静是万物复苏的平和安稳。远处零星灯火,不再是孤绝心慌的光,而是寻常人间烟火,万家琐碎日常。
二人静默相依,无需言语。她轻靠肩头,头顶抵着他下颌,新生发丝寸长,发梢轻蹭肌肤。双手交握,她的手依旧微凉清瘦,骨节分明硌人。
壁钟秒针匀速跳动,嘀嗒不绝。两人静听彼此呼吸,她气息轻浅,他呼吸深沉,起伏如潮。
“老李。”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
“嗯。”
“咱们真的该回去了。”
“嗯。”
说话间,指尖无意识在他手背缓缓画圈,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你爸那边,护工说恢复得挺好的。能自己吃饭了,能扶着墙走两步了。”
“嗯。”
“孙子天天打电话,问奶奶什么时候回家。”嗓音微颤,“昨天他在电话里问,‘奶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怎么会。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指尖收紧,握紧她的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奶奶在打怪兽。打完就回来。”
“他信了?”
“信了。他说‘那你快点打’。我说好。”
话语顿止,指尖停住画圈的动作。云遮月色,大堂光线稍暗。
她转头凝望他,鬓发染霜,皱纹深刻如刻,眼袋低垂,法令纹深重,唯独眼眸依旧明亮,一如三十一年前初见模样。
“老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他微微一怔,随即浅笑。
“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也在。”
她再度靠回肩头,双手紧握,无言静默。圆月高悬,清辉漫入大堂,月光洒落地面,皎洁柔和。
她忽然忆起三十一年前图书馆长廊,他不慎撞落她手中书卷,抬首之时日光覆面,他轻声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彼时年少,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所有离别终会重逢。
如今方知,人生短促仓促,短到来不及认真道别,短到来不及倾尽爱意。
可他们亦懂得,只要二人相守相伴,一切都不算晚。
次日清晨,医疗队集结撤离。
武汉市民自发沿街相送,医护、志愿者、普通百姓齐聚路旁,高举致谢横幅,声声道谢响彻街巷,有人落泪,有人含笑,有人悲喜交加。漫天樱花随风纷飞,落于发间、肩头、地面。
李明远立于队伍之中,凝望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眼眸泛红。他想起那位总竖大拇指的老太太,想起她的问话,想起那句叮嘱“你要好好回去陪她”。
王淑芬立于身侧,身着医院配发的红色冲锋衣,新生黑发短而柔软,被微风拂乱,未曾佩戴帽子,任由清风拂过发丝。
“走吧。”她说。
“走。”他应。
二人登上大巴,车辆缓缓驶离,武汉的轮廓渐渐远去,化作模糊远景。
她轻靠肩头闭目休憩,他凝望窗外,铭记这座奋战五十四天的城市:长江大桥、黄鹤楼、满城樱花,还有所有被救治的生命。
飞机降落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之时,天空飘雪。
三月末的北国依旧落雪,雪粒细密轻盈,宛若碎糖、细盐,如同上天洒落的温柔祝福。
走出航站楼,儿子早已等候在此,手中捧着一束各色鲜花,眼眶泛红,鼻尖湿润,满面泪痕。
“爸,妈。”声音哽咽发颤。
李明远上前相拥儿子,王淑芬静立一旁,笑意温柔,热泪悄然滑落。
“走吧。”她说,“回家。”
“嗯。回家。”
众人登车驶离,驶入高速。窗外飞雪簌簌,落于车窗转瞬消融。她靠在肩头,他紧握双手。
“老李。”
“嗯。”
“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吗?”
他凝望漫天苍茫雪景,缓缓应答:
“值。”
“为什么?”
“因为到最后,咱们在一起。”
她展露笑颜,握紧他的手。
雪地之上,两串脚印并肩绵延,直至前路尽头。
车辆驶离高速,拐入老旧居民区,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黄灯火。王淑芬轻声开口:
“老李,等孙子大一点,我们去三亚吧。”
“去看海?”
“嗯,去看海。”
他浅笑应允:
“好。”
她伸手相握,掌心相贴。窗外飞雪未停,天边已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