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说好了,要早点回来的

顾延铮出任务受伤的消息,沈青梧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那天她正在诊室里写病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小护士探头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她还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结果出去一看,是小陈。

小陈站在走廊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搓了搓,又垂下去。

“沈大夫。”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沈青梧怔愣了好一会儿。

“小陈?你怎么来了?”她上下打量他,“哪里受伤了?”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盯着地上某处,不说话。

沈青梧看着他那样,心里头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小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队长他……受伤了。”

沈青梧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没想到出事的人会是顾延铮。

上次拉练,十五天在山里,她见过他是什么样子。

其他人累得东倒西歪,他还要指挥,还要安排,还要走在最前头。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也从来不说苦。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怎么会?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紧,“伤哪儿了?严重吗?”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问完才发觉自己好像有点过于着急了。

小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爆破出了意外,弹片崩的,好几处。有一块在胸口附近,取的时候费了劲。”

他一个人看着顾延铮,他人又一直不醒,他有点害怕,想着沈大夫人在医院,脚不自觉的走了过来。

大概觉得她是个可靠的人,想找她稳稳心神。

沈青梧听着,手心有点发凉:“他现在哪间病房?”

“309。”

小陈顿了顿,又说:“就我一个人守着,队里其他人……队长不让他们过来。”

沈青梧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股子疲惫和焦虑,

她想起顾延铮离开的那天,他站在诊室,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说“我要出任务了”,她说“早点回来”。

这才多长时间?

怎么就出了这事?

“小陈,你等我一下。”

沈青梧去隔壁跟董济民打了招呼,董济民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点点头说“去吧”。

“走吧,咱们去看看顾队长。”

小陈愣了一下,眼眶有点泛红:“沈大夫,我……”

“好了,别说了,快走吧。”

一路上小陈话很少,就说了几句伤情,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弹片,好几处,胸口那块最麻烦,取的时候出了不少血。

“人一直没醒?”

小陈摇摇头:“没有。”

在他心里,顾延铮一直是那种,什么事都能扛得住的人。

再难的任务,再危险的场面,他从来不怕。

他从来没见过队长受这么严重的伤。

他有点害怕。

沈青梧没再问,心里头乱糟糟的。

俩人来到病房门口,小陈说:“队长人在里面。”

“沈大夫,你……去看看队长吧”

沈青梧看着他。

小陈肩膀微缩,使劲低着头,不想让她看见。

沈青梧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是特护病房。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动着。

顾延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露在外面的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沈青梧走进去,在床边站住。

她看着他,平时那个站得笔直、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人,现在躺在这儿,一动不动。

嘴唇干得起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小陈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家里人知道吗?”沈青梧想着,这么严重,怎么这里只有小陈一个人?

小陈摇摇头:“队长,他……没有家里人。”

沈青梧转过头,看着他。

小陈顿了顿,又说:“就一个姑姑,在京市,队长说了,不让打扰她。”

不让打扰。

沈青梧听着这四个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着床上那个人,没有家里人。

那他受伤了,谁管他?

都没人来看他?

就小陈一个人在这儿守着?

沈青梧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人,好可怜……

平时看着那么硬,那么冷,话那么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这会儿躺在这儿,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小陈,我看顾队长嘴上起皮了,我去接点水过来……”

“沈大夫,我来就来,是我疏忽了,您留在这儿吧。”

小陈拿着缸子赶紧出去,他怕再一会儿,自己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沈青梧就那么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慢慢变了,从白晃晃的太阳,变成暖黄色的夕阳。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沈青梧坐在那儿,也没动。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就那样看着他顾延铮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干得起皮的嘴唇。

她想起他走那天,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明明之前还在跟她打招呼,好好的人,现在他躺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她说话:“顾延铮?”

他没反应。

她顿了顿,又说:“不是说好了,要早点回来的吗?”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骗子。”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青梧?”

床上那个人,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沈青梧愣了一下,“顾延铮你醒了?”

顾延铮看着她,眼睛里头有点茫然,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好像在笑:“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梧看着他那样,心里头那块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递过去:“先别说话了,喝点水。”

顾延铮看着她手里的缸子,又看了看她:“我这个样子,大概是喝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