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盒酥

韦匡伯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子雄兄请讲。”

李子雄笑道:“我有一子,名唤李珉,年十七,尚未婚配。听闻府上有嫡女韦珪,才貌双全,想替犬子求娶。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桩。”

韦匡伯沉吟片刻。

李珉他是见过的,相貌堂堂,弓马娴熟,在京中子弟中算得上出众。

韦珪今年十四,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子雄兄抬爱。”韦匡伯放下茶盏,“容我与家中商议几日,再给答复。”

李子雄哈哈大笑:“应当的,应当的。那我等韦兄的好消息。”

送走李子雄,韦匡伯让人去请韦珪。

韦珪来得很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挽得端正,眉目间一片沉静。

“叔父。”她行礼。

韦匡伯将李子雄来意说了,然后问:“你意下如何?”

韦珪沉默了片刻。

“叔父,”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能否缓一缓?”

“为何?”

“侄儿年纪还小,不想这么早定亲。”

韦匡伯看了她一眼。

“不是年纪的事吧?”他慢慢道,“你有别的想法?”

韦珪没有回答。

韦匡伯叹了口气:“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再拖一拖,你好好想想。”

“多谢叔父。”

韦珪退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回走。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块刻着“长乐”的玉。

李子雄真的来提亲了。

她想起那晚在杜家堤,李琚说的话——“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他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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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从都水监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盒,里面装着两排奶酥小方。

这是他穿越前学会的点心,用牛乳、蜂蜜和面粉调了,烤得金黄酥脆。

一份送给了顶头上司刘主事,另一份,他准备带回家给父亲尝尝。

庶子不值钱,但庶子做出来的事,值钱。

他翻身上马,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往家里走。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了,岸上只剩些零星的游人和摆摊的小贩。

“李怀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李琚勒住缰绳,低头看去。

路边是一家卖蜜饯的铺子。韦尼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正仰着脸冲他笑。

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的侍女,手里拎着几个纸包,显然是刚买完东西。

“小娘子。”李琚翻身下马,拱手。

韦尼子没理他的礼数,上下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做官啦?”

李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色公服,铜印绶带,九品该有的都有。

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新,穿在身上确实比那件旧直裰精神不少。

“刚谋了个差事。”他说,“漕运司,文吏。”

“漕运司?”韦尼子歪头,“做什么的?”

“管粮草调度的文书。”李琚笑了笑,“九品小官,不值一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不淡。他故意说得详细,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会通过韦尼子的嘴,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

韦尼子果然认真地“哦”了一声,像是在努力记住。

李琚看了看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盒,忽然想起什么,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奶酥小方。

“小娘子,尝尝这个。”

韦尼子凑过来,看了看那金黄色的小方块,闻了闻,眼睛又亮了几分:“什么呀?没见过。”

“奶酥。我自己做的。”李琚取出一块递给她,“尝尝。”

韦尼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唔——”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道:“好吃!好甜!又酥又软,比蜜饯好吃多了!”

她三口两口把一块吃完,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盒子里剩下的。

李琚笑了,将整个木盒递过去:“带回去吃。”

“都给我?”韦尼子不敢相信。

“给你阿姊也尝尝。”李琚说,语气随意。

韦尼子接过木盒,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你这个人,也没那么小气嘛。”

李琚失笑,翻身上马。

“替我给你阿姊带个好。”他说完,打马走了。

韦尼子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奶酥小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娘子,”侍女在旁边小声说,“那位李郎君,是不是对——”

“闭嘴。”韦尼子一边嚼一边道,“回家。”

韦宅。

韦珪坐在窗前绣花。她绣工一般,但今日心不静,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绣了两行又拆了,索性放下绣棚,拿起一卷书。

韦尼子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木盒,嘴角还沾着酥渣。

“阿姊!”

“又去买甜食了?”韦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盒,“这是什么盒子?没见过。”

韦尼子把木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还剩大半盒奶酥小方——她路上又吃了好几块。

“李怀润给的!”她得意地说,“他自己做的!可好吃了!阿姊你快尝尝!”

韦珪手一顿。

“李怀润?”

“对呀,我今天在街上碰见他了。”韦尼子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开始叽叽喳喳,“他做官了!可精神了!比以前好看多了!他说他在漕运司当文吏,管粮草调度的文书,九品官。还说——”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李琚的原话:“说什么……粮草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船,都从他手里过。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挺厉害的。”

韦珪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盒奶酥小方上。

金黄色的,方方正正,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散发着牛乳和蜂蜜的甜香。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奶香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口感绵软。

她愣了一下。

确实好吃。

“他做的?”她问。

“他说是他自己做的。”韦尼子又拿了一块,边吃边说,“我还以为他只会写那种吓死人的诗呢,没想到还会做点心。”

韦珪没有再吃第二块。她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起身走到书案前。

韦尼子看她研墨铺纸,凑过去:“阿姊,你要写信?”

韦珪没理她。

“写给谁呀?”

“你该回去做功课了。”

“我功课做完了!”

“那就再写两篇大字。”

韦尼子撇撇嘴,抱着木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你要是写完了想送信,我帮你送呀!”

韦珪头也不抬:“出去。”

韦尼子嘻嘻笑着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提起笔,蘸墨,悬腕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她没有写称呼,直接写——

日前洛水之会,得君一诗,读之再三,夜不能寐。非为诗中之辞,而为诗外之意。君以弱冠之龄,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实非常人。

今闻君已在漕运司任职,管粮草调度,此乃国脉所系。官虽卑,责实重。君能脚踏实地,从微末做起,不慕虚名,不求捷径,此诚大丈夫之志。愿君慎始敬终,不负此任。

前日叔父告知,有李子雄者至府中,为其子求亲。我已辞之。

这里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写自己如何拒绝,也没有写原因,只是陈述事实。但“我已辞之”四个字,分量足够。

她顿了顿,继续写:

君前番所言,我已铭记。韦家与李子雄,此后自当远之。此事不便多问,但君之见识,我素来信服。

附上一诗,非为酬和,只是……有感而发。

她放下笔,取过一张新纸,写下一首诗:

洛水春深柳色新,

青衫一别隔风尘。

莫言身是泥中絮,

自有青天送月人。

她将诗笺折好,与信一起封好,放在案上。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她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奶酥小方,慢慢吃完。

很甜。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