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丝绾心,慧眼识才

祭祀完毕,李琚随族人回到洛阳城中,已是傍晚。

他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那缕青丝。

青丝用素色棉线系着,他一直贴身放着,不敢弄丢。

他找来一根红绳,仔仔细细地将青丝编成一个同心结。

很小,很轻,放在掌心,像一朵暗色的花。

他又取出那块玉佩——韦珪送他的那块,正面“永固”,背面“泽”。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玉佩温润,同心结素净。

他将同心结凑近鼻尖。

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那种干净的、像春天早晨空气一样的味道。

和今天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她跌进他怀里那一瞬——她抬起头,眼睛很近,很亮,盛着春水般的波光。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滚烫。

还有她腰间那柔软的触感。

他睁开眼,将同心结和玉佩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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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宅。

韦珪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许久没有动。

她本该练琴的。

但脑子里全是今日的画面——他骑马从山道过来,翻身下马,弯腰捡起手帕,走到她面前。

青天白日下,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

他的眼睛很好看。沉静,深邃,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今日,那潭水里有了波纹。

她看得清清楚楚。

“阿姊。”

韦尼子从门外探进头来,笑嘻嘻的。

韦珪收回手,拿起一本书,装作在看。

“阿姊,你琴没弹。”

“不想弹。”

“书拿反了。”

韦珪低头一看——确实反了。她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

韦尼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坐到她对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姊,你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没有。”

“骗人。”韦尼子凑近了些,“你从邙山回来就一直发呆,吃饭发呆,走路发呆,现在弹琴也发呆。你是不是在想李怀润?”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

韦尼子捂着额头,也不恼,嘿嘿笑:“阿姊,你今天跌进他怀里的时候,脸好红好红。”

韦珪的耳根又烫了起来。

“那是被你撞的。”

“我才没用力呢。”韦尼子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站不稳,故意往他怀里倒——”

“韦尼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韦尼子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你要是想他了,就给他写信呀。”

韦珪没理她。

韦尼子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放下那本反了的书,从袖中摸出那块玉——李琚送她的那块,“长乐·怀润”。

她将玉贴在掌心,轻轻握住。

然后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都水监,漕运司衙门。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调任文书。

新来的人叫杜忱,字守诚。

此人是寒门出身,从隔壁的民曹调过来的,做文牍抄写。

履历上写着:杜忱,年二十三,雍州人。

性孤僻,不喜与人往来。

做事较真,不留情面,屡与同僚争执。

人缘差,前任主事评语——“迂腐刻板,难堪大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唯善算账,抄书无误。”

李琚看完,把文书放下。

王逾站在旁边,也瞄了一眼,撇嘴道:“主事,这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是吗?”李琚道,“让他进来。”

杜忱走进来时,李琚抬头看了一眼。

瘦。

很瘦。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窄而长,颧骨微高,眉目清秀但眼神冷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站在案前,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杜忱见过李主事。”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字。

李琚看着他。

履历上那些话,在他眼里不是缺点。

性子孤僻——不结党,不泄密,不会被人拉拢。

较真不留情面——公正,严谨,不贪腐。

死脑筋——有原则,忠诚可靠。

不懂变通——做事稳,不出错。

不肯同流合污——干净,可信,能管钱管粮。

人缘差——没有自己的势力,只能依附于他。

旧上司眼里的废人,在他这里,是天赐的心腹。

“杜忱。”李琚开口。

“在。”

“这里有一份未算的账册,你拿去看看。”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推过去。

那是上个月的漕粮收支,涉及十七个仓廪、三百多条船、上万石粮食的进出,数据繁杂,他本来打算自己花两天时间核的。

杜忱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算。

李琚低头批自己的文牍。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杜忱站起来,走回李琚案前,将账册和一叠算纸放在桌上。

“算完了。”他说。

李琚拿起算纸,一页页翻过去。

数字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处差错都标了红。

他核了前几页,没有发现任何错误。

他抬起头,看着杜忱。

心下暗惊:此人之才,远在寻常吏员之上

这个人,他要了!

“杜忱。”李琚放下算纸,“从今日起,你主管漕运司文牍账册。所有核心文书,先经你手。”

杜忱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主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可知道,我在前衙的评语是什么?”

“知道。”

“那您还……”

“我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不一样。”李琚看着他,“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干?”

杜忱沉默了片刻。

“能。”他说,只有一个字。

“那就去办。”李琚低头,继续批文牍。

杜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的上司。

年纪比他小不少。但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浮躁。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看履历,不看人言,只看本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衙门,或许和他以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

“多谢主事。”他拱手,声音沉稳了几分。

“去吧。”

杜忱拿着账册,转身走出值房。

他的背脊,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杜忱上任后,漕运司的文牍账册焕然一新。

以前积压的旧账,他用了五天全部理清,分类归档,条目分明。

每天的进出粮草,他当日记账,当日核对,绝不过夜。

哪个仓廪存了多少粮,哪条船装了哪批货,他一查便知。

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但麻烦也来了。

不断有人来找李琚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