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丹心遇主,香寄约期

“主事,那个杜忱太不近人情了!我不过是晚交了一天账册,他就给我记了过!”

“主事,杜忱核我的账,鸡蛋里挑骨头,几十石粮的出入都要追着问,至于吗?”

“主事,那杜忱就是个书呆子,不懂变通,您怎么让他管核心文书啊?”

李琚听着,不置可否。

“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

告状的人走了,李琚继续批文牍。

他没有找杜忱谈话,没有干预他的工作,甚至没有提过这些事。

杜忱很快知道了有人在告他的状。他也知道,李主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改。

他依然管着文牍账册,依然较真,依然不近人情。

一天傍晚,值房里只剩李琚和杜忱两人。

杜忱收拾好账册,站起来,走到李琚案前,拱手。

“主事。”

“嗯?”

“这些日子,有人来告我的状。”

李琚放下笔,看着他。

“主事不问我,也不怪罪。”杜忱道,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杜忱谢主事信任。”

李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

“杜忱,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请主事明示。”

“因为你能干事,而且干净。”李琚道,“漕运司每年经手的粮草百万石,以前贪墨成风,账目混乱。我需要一个人,能把账算清楚,能把钱粮管住,而且——不会伸手。”

他看着杜忱的眼睛:“你做到了。”

杜忱沉默了一会儿,拱手,更深地弯下腰。

“杜忱,愿为主事效力。”

“好好干。”李琚道,“有想法多跟我交流,别总自己一个人闷着。你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只是账册。”

杜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的主事,比他想得更深。

“是。”他说。

走出值房时,暮色已经降临。杜忱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他在之前的衙门待了三年,被人排挤了三年。

没有人愿意用他,没有人相信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被人嫌弃的孤僻书吏,抄抄写写,熬到老,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今天,有人告诉他:你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中。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琚从衙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骑马,沿着街巷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杜忱的事。

这个人,用对了,是一把利刃。用不对,就是一块石头。

但他有信心,这把刀,他会用好。

路过一个面摊时,他闻到了面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来一碗馄饨。”他坐下来。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馄饨还没上来,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琚回头。

韦尼子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袄,双髻上系着同色的发带,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怀润!你怎么在这儿?”

李琚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侍女。

“你怎么一个人?”

“侍女在街口等着呢,我跟侍女说买蜜饯,特意绕过来的。”韦尼子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我找你有正事。”

“什么正事?”

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三天后,阿姊要去白马寺上香。上午出发,巳时到。”

李琚心头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她?”他问。

韦尼子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你帮了阿姊那么多,肯定想见她呀。再说了——”她顿了顿,嘻嘻一笑,“阿姊也想见你。她嘴上不说,我可看得出来。”

李琚没有否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放在桌上。

香囊是月白缎面,上面绣着一枝玉兰,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用心。

里面装着他配的香料——沉香、檀香、少许桂花,还有一点点龙脑。

清而不淡,雅而不俗。

“帮我转交给你阿姊。”他说。

韦尼子拿起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你自己做的?”

“嗯。”

“阿姊一定喜欢。”韦尼子把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站起来,“那我走了。三天后,白马寺,你别忘了!”

“忘不了。”

韦尼子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李怀润。”

“嗯?”

“你下次做桂花糕,多给我留几块。上次那盒,阿姊吃了大半,我就吃了两块!”

李琚笑了:“好。”

韦尼子满意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馄饨端上来了。

李琚低头吃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散开。

韦尼子揣着香囊,一路小跑回了韦宅。

进了二门,她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回廊,推开韦珪的房门。

“阿姊!我回来了!”

韦珪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抬眼,看见韦尼子嘴角沾着什么东西——像是糖葫芦的糖渍,还黏着一小粒芝麻。

“又偷吃东西了。”韦珪语气平淡。

韦尼子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角,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只月白色缎面的香囊,双手捧着递过去。

“李怀润给你的。”

韦珪放下书,接过香囊。

缎面光滑,上面绣着一枝玉兰。她凑近闻了闻——沉香、檀香,淡淡的桂花,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

“他亲手做的。”韦尼子补充道,一屁股坐到榻上,晃着腿,“他说这是回礼。还说了,三天后白马寺,他一定会去。”

韦珪将香囊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枝玉兰。

韦尼子歪头看着她的表情,得意地笑了:“阿姊,你开心了对不对?”

韦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将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重新拿起书。

但韦尼子看见,阿姊手里的书,好一会儿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夜风吹动竹帘,送来淡淡的花香。

韦珪望着那晃动的帘影,目光柔和。

三天后。

白马寺。

她在心里默念,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只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