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登天阁外,风雪更急了。

可此刻,阁前围观的众人却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座高楼。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不过片刻工夫,那白衣醉鬼便一路横推而上。

如今,第六层的灯火微微一晃,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守阁高手,要出手了。

“第六层开始,可就不是前面那些普通守阁弟子能比的了。”

有人低声开口,神情凝重。

“没错,登天阁前五层,只能算试手。六层往上,才算真正碰到雪月城的门槛。”

“这苏白若还能像刚才那般轻描淡写……那就真吓人了。”

雷无桀抱着剑,站在最前头,眼睛亮得发烫。

他方才闯到这里时,几乎已经用了全力。

可苏白,却像是刚刚热完身。

“这家伙……”

雷无桀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兴奋了。

“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强!”

一旁,萧瑟没说话。

只是那双一贯懒散的眸子,此刻已半点不见松弛。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多。

前五层的轻松,不是因为苏白在逞强,而是因为对方的确没把那些守阁之人放在眼里。

而从第六层开始,就不同了。

阁内。

苏白踏上第六层时,便闻到了一股淡淡铁器寒气。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盘膝坐在正中,膝上横放一柄古朴长剑。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如剑。

“能这么快走到这里,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些。”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紫金酒葫上。

“你方才几层,没拔剑。”

“现在握住了剑柄,看来,你终于开始认真了。”

苏白闻言笑了笑。

“别误会。”

“我只是觉得,六层往上,总不好还用酒壶敲人。”

中年男子眼皮一跳。

这话太气人了。

偏偏苏白说得云淡风轻,像真是在替他着想。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缓缓出鞘。

“雪月城,程百川,请阁下赐教。”

他一剑在手,整个人气势顿时一变,原本平平无奇的身形像瞬间拉直了一般,锋芒隐现。

第六层的守阁者,已不是单靠招式取胜。

他们修的,是气。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手中剑,点了点头。

“比下面那些,确实强不少。”

“至少,看着像个会用剑的。”

程百川脸色微冷,不再多言,脚下一踏,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疾影扑来!

剑锋破空,带起尖锐风鸣。

这一剑不算花哨,甚至很朴实。

可越是朴实的剑,在苦练数十年后,便越见功力。

苏白眯了眯眼。

嗯,还行。

至少这一剑,已经能逼得他多抬一下手了。

他没有退。

只是拇指在剑格上一推。

锵——

青钢剑,出鞘三寸。

那一瞬,一抹寒光映得楼中灯火都黯了一下。

程百川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变招,便见苏白手腕一翻,剑锋微侧,极其随意地往前一递。

铛!

两剑相撞。

程百川脸色骤变。

这一撞,看似轻飘飘,实则像一座山压在了剑身之上。

他手中长剑被震得剧烈颤鸣,整条手臂更是瞬间发麻,虎口几欲裂开。

“怎么会?!”

他心头惊骇,强提一口气,剑锋一转,想借力卸去冲击。

可下一刻,苏白已经到了他身前。

太快了。

快得像醉后一步踩碎月光,眼前只剩一抹白影。

程百川只觉咽喉一凉,一点森寒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再往前半分,他必死无疑。

楼中,寂静无声。

苏白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醉意。

“第六层,就这?”

程百川喉结滚了滚,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败了。

而且,败得太快,太彻底。

自始至终,对方那柄剑,只出了三寸。

外头,众人虽然看不见楼中细节,可透过窗格和气机变化,也能猜出大概。

“结束了?”

“这么快?!”

“第六层守阁的程百川,可是实打实的高手啊!”

雷无桀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瑟眯着眼,缓缓吐出一句话。

“因为,不需要第二剑。”

雷无桀一怔。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解释。

因为他此刻心中也并不平静。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机碰撞,他看得很清楚。

苏白根本不是险胜,而是从一开始,就高出程百川不止一筹。

第六层里。

苏白已经收剑,重新归鞘。

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让开吧。”

程百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抱拳,退到一侧。

“阁下,请上第七层。”

苏白点点头,抬脚便走。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程百川抬头。

苏白背对着他,晃了晃酒葫。

“你剑练得还行,就是杀气重了点,心不够亮。”

“守楼久了,人也守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拾级而上。

程百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变幻,许久之后,眼中竟浮现出一丝复杂。

因为对方一句话,竟说中了他这些年剑道停滞的根由。

第七层。

第八层。

这一回,守阁者不再单独出手,而是两人联手。

一个使双剑,一个持重刀。

两股气机一左一右,封住楼中去路。

“苏白。”

那持刀汉子沉声开口,“你一路闯楼,已足够扬名。现在退去,还能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否则,再往上,可就未必收得住手了。”

苏白闻言,笑了。

“这话说的,像是在救我。”

他拔开酒塞,又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眼中醉意更浓。

【叮!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0】

一股愈发轻灵的锋芒,自他体内流转开来。

苏白看着眼前二人,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打了这么多层,也该有点新东西了。

总不能一路这么砍上去。

那也太无趣。

于是,他轻轻抬起手中剑。

楼中长灯晃了晃。

那一瞬,苏白眼中的慵懒似乎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狂。

他望着二人,忽然开口。

“赵客缦胡缨。”

声音不高。

可这五个字落下的刹那,整座第七层,仿佛骤然冷了一下。

持刀汉子和使双剑之人同时变色。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变了。

不是风雪之寒。

而是剑寒。

苏白再往前一步,白衣微动,酒香未散。

“吴钩霜雪明。”

轰!

随着最后五字出口,他手中青钢剑终于完整出鞘。

一道清亮剑鸣,宛若龙吟。

下一瞬,整个楼层中竟隐隐有霜白剑气铺展开来,像雪夜里忽降寒潮,地面、梁柱、灯影,仿佛都被覆上了一层冷霜。

这一剑,不是斩。

是压。

是诗意化作剑势,自上而下,轰然镇落!

两名守阁者大惊失色,同时暴起。

刀光横空,双剑交织,想强行撕开这股恐怖剑势。

可他们的兵器才刚碰到那片霜白剑气,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冰墙。

咔——

双剑先断。

紧接着,重刀崩开缺口。

两人同时闷哼,踉跄倒退,脚下连退十数步,最终重重撞在楼柱之上,嘴角溢血。

而那道霜白剑势,却在落到他们眉心前三寸时,骤然停住。

不再向前。

分寸拿捏,妙到毫巅。

楼中死寂。

苏白随手一甩剑锋,霜白寒意尽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又灌了口酒,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这才像样。”

“你们要是再弱点,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上走了。”

外头,透过窗格看到那一抹惊人霜白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剑气?怎么会像雪一样压下来!”

“他说了两句什么?赵客……什么缦胡缨?”

“吟诗?!”

“他一边吟诗,一边出剑?!”

雷无桀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还、还能这样打架?!”

萧瑟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苏白的古怪只在于力量路数不同。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那不是普通剑法。

更不是单纯武学招式。

那两句诗出口之时,仿佛连剑意都被赋予了魂。

“以诗驭剑……”

萧瑟低声自语,手指缓缓攥紧。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登天阁中,苏白已经继续向上。

七层,过。

八层,过。

仍旧是一首《侠客行》的剑意,只是越往上,剑中的霜寒便越重,锋芒便越利。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同样两句诗,落在不同层数的守阁者耳中,却像一重比一重可怕的催命符。

第八层守阁者联手布阵,想以气机拖住他片刻。

可苏白只是饮酒,出剑,霜白一闪。

阵破,人退,兵器尽碎。

第九层守阁者更擅守势,一身横练气功不弱,想硬接苏白剑势。

结果霜寒剑气一压,罡气竟被生生震散,连人带剑一同砸退。

待苏白走到第十层楼梯口时,整座登天阁外,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

雪月城,来了个怪物。

而苏白扶着楼梯栏杆,低头看了眼手中青钢剑,似是有些满意。

“勉强还行。”

“没丢我这两句诗的脸。”

他说完,便提着剑,继续往上走去。

只留阁外无数道震撼目光,久久无法回神。

而萧瑟盯着那道白衣背影,沉默半晌,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今日之后,雪月城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