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兴

登天阁外,天色更暗了些。

风雪未停,城中灯火却一盏盏亮了起来。

原本只是来看雷无桀闯阁热闹的人群,早已越聚越多。

连不少雪月城中的高手,也闻讯赶来,远远望着那座高楼,神色各异。

因为今天的登天阁,已经不只是有人闯楼那么简单了。

那白衣醉鬼,一路杀上十层。

而且,越往上,越轻松。

这种事,放眼雪月城这些年,都不多见。

“第十层了……”

有人喃喃开口,声音都在发紧。

“十层之上,几乎每一层都是一道门槛。那苏白若还能继续往上,今天这事可就真闹大了。”

“你们没听刚才那两句诗吗?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他一出诗,整层楼都像被冰封了一样,简直邪门!”

“邪门?那叫高明!以诗化剑,闻所未闻!”

“此人若真能登顶,怕是连城主们都要被惊动。”

说这话时,那人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偏偏,没人反驳。

因为苏白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根本是妖孽。

雷无桀站在楼下,越听越热血。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赋不差,闯荡江湖,也有几分少年意气。

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太帅了……”

雷无桀握着剑,眼睛发亮。

“这才是我想成为的高手!”

萧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把你那点酒量练出来再说吧。”

雷无桀一噎。

显然,他还记得苏白那句“你酒量太差”。

一想到这儿,雷无桀就有点气,但更多的,还是服。

他虽然憨,却不傻。

能让他服的人,少。

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更少。

而楼里那个白衣家伙,显然算一个。

此刻,登天阁第十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听见一阵沉稳脚步声。

不同于前几层守阁者的杀气与戒备,第十层中,竟站着四个人。

两老,两中,一少。

四人兵器各异,却隐隐成阵。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是靠车轮战能轻易耗下来的。

“雪月城第十层守阁,恭候阁下。”

为首老者沉声开口。

“阁下能至此处,已经证明了自己。若愿止步,雪月城依旧敬你是客。”

苏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敬我是客?”

“那倒简单,先给我拿几坛好酒来。”

四人脸色同时一黑。

苏白晃了晃手中酒葫,神情嫌弃。

“这点酒,快见底了。”

“你们雪月城号称天下第一城,不会连点像样的酒都没有吧?”

那年轻守阁弟子忍不住冷声道:“你是来闯阁的,还是来讨酒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

“当然是来讨酒的。”

“闯阁,只是顺手。”

这话一出,第十层里气氛顿时一僵。

太气人了。

可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从第一层到第十层,对方确实像是在顺手。

那老者深吸口气,不再废话。

“既如此,请赐教!”

轰!

四人同时出手!

刹那间,刀、剑、掌、指四道攻势一同压来,气机纵横,封住四方。

整个第十层的灯火都被吹得明灭不定,地板咔咔作响,似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

苏白立在原地,白衣轻扬。

面对这等联手杀势,他竟还偏头闻了闻酒葫里的香气,像是在确认剩下的酒还够不够喝。

下一瞬,他抬头,笑了。

“行吧。”

“拿不出酒,那就拿你们练练身法。”

说着,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下,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霜雪般的压迫。

而是一种快。

极致的快。

轻得像风,飘得像云,又快得像夜空划过的流星。

四大守阁者的攻击同时临身。

可苏白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便从四道攻势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他脚步看着散漫,甚至还有些醉后的踉跄,可偏偏每一步,都刚好踩在众人视线错开的死角。

一瞬之间,楼中仿佛多出了好几个苏白。

白影交错,虚实难辨。

“在哪?!”

那年轻守阁弟子心头一惊,猛然回身。

身后,无人。

左边,无人。

下一瞬,一道带着酒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在这儿。”

年轻弟子头皮炸开,猛地一剑横斩!

可剑刚挥出,便斩了个空。

而他手中剑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酒。

“太慢。”

苏白的声音又从另一侧传来。

他立在窗边,白衣迎风,手中剑未出,眼中却已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清狂。

紧接着,他轻声开口。

“银鞍照白马。”

一步踏出。

身形如电。

“飒沓如流星。”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第十层仿佛被一道流光贯穿!

那不是单纯的快剑。

而是诗意催发下的身法与剑意合一。

只一瞬,四名守阁者便觉眼前白光连闪,像有数十道剑影自四面八方掠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

铛铛铛铛!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四人手中兵器,齐齐被点中要害,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撞在他们胸前,将四人同时震退。

四人连退数步,脸色发白,满眼震惊。

败了。

而且,是在联手之下,被人用速度生生戏耍到败。

第十层外头,众人虽看不清楼中全部细节,却能清楚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白影,以及四件兵器破窗飞出的画面。

“我的天!”

“兵器全飞出来了?!”

“这得快成什么样?!”

“刚才那两句又是什么?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这诗,怎么听着比剑还快!”

雷无桀看得浑身发麻。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原来剑还能这么使?!”

萧瑟眸光沉沉,低声道:“不止是剑。”

“他的步法,也变了。”

“刚才那两句诗,不只是剑招,更像是在……借诗意加持自身。”

说到这里,萧瑟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

苏白的每一招,都带着一种近乎“言出法随”的味道。

像是诗句一出,天地便要顺着他的意走。

“以诗立意,以意驭剑,以剑化势……”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大了。”

他不是怕苏白在雪月城闹事。

而是这种人,若真入了江湖,怕是要搅得天下风云都乱起来。

楼中。

苏白懒洋洋地将剑重新按回腰间,走到那四人面前,弯腰捡起一柄掉落在地的长剑,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放了回去。

“不顺手。”

说罢,他又摇了摇酒葫。

里面酒液已经不多了。

苏白眉头一皱,终于有点不高兴了。

“这才打到第十层,酒就快没了。”

“你们雪月城这待客之道,不太行啊。”

四名守阁者听得脸皮直抽。

你这是闯楼,不是做客!

可这话,他们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输了就是输了。

再多废话,只会更丢人。

为首老者沉默片刻,抱拳让路。

“阁下,请上第十一层。”

苏白点点头,正准备继续走,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楼下某个方向。

目光穿过重重楼层,落到阁外人群里的那道狐裘身影上。

萧瑟心中猛地一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竟有种自己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明明隔着那么远,明明苏白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看到了他身上的秘密、伤势,乃至那层深埋于废人外表之下的真实身份。

苏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萧瑟立在原地,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怎么了?”

雷无桀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刚才……在看我。”

雷无桀眨了眨眼。

“看你怎么了?”

萧瑟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眼,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很清楚。

那白衣醉鬼,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登天阁中,苏白一路再上。

第十一层。

第十二层。

这一回,他甚至连剑都少用了。

身法一开,白影如流星掠空,守阁者往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兵器便已脱手,人也败下阵来。

而每破一层,苏白便会念上一句。

“银鞍照白马——”

身影一闪而过。

“飒沓如流星——”

人已到了楼上。

诗声,剑影,白衣,酒香。

这一切叠在一起,竟让人有种错觉。

仿佛此刻闯楼的不是人,而是一位醉卧红尘的谪仙。

待他站上第十二层尽头时,整座雪月城,已彻底安静下来。

而更高处,登天阁十三层上方。

一道比此前任何一层都更沉、更重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终于多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哦?”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