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十五层,天雷欲落

风雪夜里,登天阁第十五层像变成了一方独立天地。

外有寒雪,内有雷鸣。

而在那滚滚雷光之间,一袭白衣,立如青莲。

苏白手握青钢剑,缓缓抬眸。

雷云鹤站在他对面,胸膛起伏,左手之上仍有残余雷意跳跃,眼神却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混乱暴怒。

因为打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压着他打。

而且,是游刃有余地压。

这对骄傲如雷云鹤的人来说,本该是更大的羞辱。

可偏偏,在这种被压制中,他却又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痛快。

痛快到,像是多年前那股被他亲手埋进心底的锐气,正在一点点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也太可怕了。

雷云鹤死死盯着苏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白闻言,笑了。

“救你。”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比刚才那些戳心的话,更让雷云鹤心头剧震。

救他?

他雷云鹤何等人物,何须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来救?!

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确实活得像个笑话。

守着一座楼,守着一截断臂,守着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

不生不死,不上不下。

像雷门前辈,也像失败者。

“救我?”

雷云鹤嗓音沙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凭什么救我?”

苏白抬起酒葫,仰头灌了一口。

酒意翻涌。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75】

一缕更为凌厉的青莲剑意,自他眉心眼角漫开。

他抬手,以剑尖遥指雷云鹤。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知道——”

“断臂不可怕,怕的是你自己先认了命。”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想起来——”

“你当年为何叫雷云鹤,而不是雷守楼。”

最后三个字落下,雷云鹤整个人都像被重锤击中,呼吸骤然一滞。

雷守楼。

多讽刺的名字。

这些年,他不就是在做这个吗?

守着楼,守着伤,守着败。

像个废人。

可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也是敢直上青冥、敢与天下争锋的人物。

就在雷云鹤心神剧烈震荡之时,苏白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酒气与剑气同时升起。

不是前面的“十步杀一人”,也不是“飒沓如流星”。

而是一种更大、更高、更苍茫的势。

他看着雷云鹤,忽然轻声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

嗡!

这句诗出口的刹那,整座第十五层,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真正唤醒了。

不是雷。

是风。

是云。

是那种被困了太久,终于要撕开一切枷锁,扶摇直上的气!

雷云鹤瞳孔猛缩。

因为在这一瞬,他竟从苏白那一剑里,看见了一只大鹏。

不是虚影,而是意。

一股高到极处、狂到极处的意。

苏白再向前一步,白衣翻飞如仙,剑势陡然拔高。

“扶摇直上九万里!”

轰!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一道浩荡青色剑意自剑锋之上轰然冲出!

那不是单纯的一剑。

更像是一条直上青天的大道。

风起,云动,雷散。

原本充斥整层楼的狂暴雷意,竟被这一剑生生撕开,像是乌云被天光贯穿。

雷云鹤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

因为这剑,已经不只是斩向他。

而是斩向了他这些年所有的不甘、颓废、畏惧和心魔。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年轻,骄傲,恣意。

哪怕会败,也敢再起。

哪怕会断,也敢再争。

“原来……”

雷云鹤喃喃开口,眼中忽然泛起一抹久违的亮光。

“我丢掉的,是这个。”

苏白这一剑,最终停在了雷云鹤身前三寸。

没有再进。

可那股浩荡剑意,却像一阵长风,吹进了雷云鹤心底最深处。

下一刻。

轰隆!

雷云鹤体内原本混乱的气机,竟在这一刻重新理顺!

那不是境界直接暴涨。

而是心境归位。

是一个本已快死掉的武者,被人硬生生点醒后,再次抬头看天。

楼外。

众人只见第十五层中先是青光大作,继而漫天雷声竟陡然一静。

静得诡异。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清、更纯的雷意,自楼中缓缓升起。

不再暴躁。

不再混乱。

反而有种脱胎换骨的味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声怎么变了?”

“我怎么感觉,雷前辈的气息,比刚才更强了?!”

雷无桀更是浑身一震,眼睛都亮了。

“这雷意……”

“更纯了!”

萧瑟望着那层楼,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雷无桀连忙追问:“果然什么?”

萧瑟盯着高楼,眸中复杂之色更浓。

“他不是在败雷云鹤。”

“他是在替雷云鹤,把那颗快死掉的剑心——不,武心——重新打活。”

雷无桀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萧瑟淡淡道:“寻常人,当然不能。”

“可他……”

说到这里,萧瑟停住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苏白。

剑客?

诗仙?

醉鬼?

还是某种根本不属于这片江湖的异数?

而在第十五层中,唐莲看着眼前一幕,也已彻底失神。

他原本以为,苏白这一战最多是扬名。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赢了雷云鹤,还在赢的同时,强行替对方续上了断掉多年的那口气。

这种手段,太惊人。

也太让人服气。

苏白收剑归鞘,神情依旧懒懒散散。

仿佛刚才那足以惊动整座雪月城的一剑,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他看着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的雷云鹤,随口道:

“怎么样?”

“现在还觉得,自己只配守楼吗?”

雷云鹤沉默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的怒意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

有不甘。

也有……服。

“这一层。”

雷云鹤声音低沉,缓缓让开道路。

“你过。”

唐莲闻言,心中狠狠一震。

这简单三个字,分量何其之重。

雷云鹤不是认输那么简单。

他是在承认。

承认眼前这个白衣醉鬼,的确有资格踩着第十五层继续往上走。

苏白却只是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本来就该过。”

说完,他抬脚往前。

可走到雷云鹤身边时,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这位断臂高手,语气少见地平和了些。

“你这人,不算废。”

“就是自己把自己活废了。”

“以后若还想再上去,就别老盯着那条断掉的手,多看看天。”

雷云鹤身形微震。

许久之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不大。

却像是把多年的阴霾,都一并吐了出去。

苏白笑了笑,不再停留,提着酒葫继续往楼上走去。

白衣背影,潇洒依旧。

而他身后,雷云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第一次觉得——

今日这一败,未必不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机缘。

与此同时,楼外的雪月城,已彻底沸腾。

谁也不知道第十五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雷云鹤没有再拦。

那位一路喝酒、一路吟诗的白衣年轻人,已经真正闯过了登天阁最关键的一层。

而更上方。

登天阁之巅,风雪愈发凛冽。

苏白缓步向上,脚步不急不缓。

等走到更高处时,他忽然停下,抬头望向苍山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醉意十足的笑。

“楼,差不多爬完了。”

“接下来——”

“该叫那位雪月剑仙,出来见我了。”

风雪呼啸而过,卷动他一身白衣。

而这一句轻笑,也像一颗石子,终于要砸进整个雪月城最深处的那片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