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登临绝顶,一城皆惊

雷云鹤让路之后,登天阁中再无人阻。

或者说,已经没人敢阻。

苏白一路向上,步子依旧不快,甚至还有些散漫,可这一回,整座雪月城都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年轻人,提着一只酒葫芦,踩过一层层楼梯,

踩过一众守阁高手,踩过雷云鹤那道沉寂多年的心关,最终一步步走向登天阁最顶处。

风雪更大了。

高处的寒风,像刀。

可苏白的白衣却依旧干净得不像话,连半片雪都落不住。

楼下,围观众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喧哗。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眼前这一幕,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真上去了。”

“雷云鹤前辈,真的没拦住他。”

“不是没拦住。”

有人声音发干,低低道:“是……让他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静。

是啊。

没拦住,和主动让路,根本是两回事。

雷云鹤那等人物,若真不服,就算输,也绝不会轻易认。

可现在,他让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登天阁第十五层之后的这段路,苏白不是“侥幸通过”,而是被真正认可,或者说——被真正压服了那位断臂高手。

雷无桀握着剑,热血冲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太厉害了……”

“我以后要是也能这么闯一次阁,死都值了。”

萧瑟闻言,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若真这么闯,十有八九闯到一半就先被打死了。”

雷无桀顿时急了。

“你少瞧不起人!我刚才不是也闯了不少层吗?”

萧瑟淡淡道:“嗯,闯得不错。”

“然后呢?”

“然后人家来了,顺便把你衬托成了个笑话。”

雷无桀:“……”

虽然很气,但完全没法反驳。

萧瑟却没再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向上而去的白衣背影上,眸色深得像夜。

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人。

观察他的步伐,观察他的出剑,观察他的言语,甚至观察他饮酒时眼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看得越多,萧瑟心中的忌惮便越深。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

看不透这人的来路,也看不透这人的上限。

更看不透,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今日、在这个节点,出现在雪月城。

“真是巧合么……”

萧瑟低声喃喃。

可惜,没有答案。

登天阁中。

苏白已经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吱呀一声。

他推开了通往顶层的木门。

下一瞬,寒风裹着大雪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高楼绝顶,尽收雪月。

放眼望去,千家灯火点缀城中,风雪与灯火交映,远处苍山覆雪,如一条静卧夜幕的白龙。

而更远处,天地沉沉,夜色如酒。

苏白站在阁顶,微微眯起眼。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这地方,倒真不错。”

他说着,随意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人,便干脆在阁顶边缘盘腿坐了下来。

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

白衣铺开,酒葫在手,青钢剑横放膝前。

风雪,谪仙,登楼绝顶。

这一幕落入楼下无数人眼中,竟让许多人莫名有些失神。

太像画了。

又或者说,太不像人间景了。

“他……他坐下了?”

雷无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他不上去找人吗?”

萧瑟抬头望着阁顶,唇角轻轻一扯。

“找什么人?”

“他都坐到那儿了。”

“现在,该别人来找他了。”

雷无桀一怔,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

登天阁已经被他打穿了。

现在的苏白,坐在阁顶,便像坐在整座雪月城头顶。

接下来,若雪月城无人回应,那今晚之后,天下人提起雪月城,怕是第一句就得是——

连登天阁都让人一路喝着酒踩到顶了。

这脸,可丢大了。

果然。

就在苏白坐下没多久,雪月城深处,数道气机已先后被惊动。

一座高楼中。

一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推开窗,望向登天阁方向,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震动。

“真打上去了……”

司空长风放下手中卷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从雷云鹤出手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雷云鹤竟真的输了。

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哪儿冒出来的妖孽……”

司空长风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苦笑起来。

这时候再骂,已经没什么用了。

人都坐上登天阁顶了。

再不出面,雪月城就真要成笑话了。

另一边,苍山之中。

一座竹舍前,风雪簌簌。

一名白衣身影静静立于檐下,灰白面具遮住容颜,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眸子。

她已经看了很久。

从那道白衣醉鬼入城开始,看他破楼,看他吟诗,看他斩雷,看他点醒雷云鹤,看他一路走到登天阁顶。

直到此刻,她眼中的冷意,才终于真正化作了一丝锋锐。

雪月城。

登天阁。

那是她的地盘。

而现在,有人坐上去了。

不仅坐上去了,还坐得那般理所当然。

李寒衣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之上,面具下的眸光,冷得像苍山最深处的雪。

“苏白……”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杀气。

而登天阁顶,苏白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这股杀气一般。

他只是晃了晃酒葫,听着里面愈发可怜的酒声,皱了皱眉。

“真没了?”

“这才打几层啊……”

他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随后抬头,看向苍山。

那一眼,穿过风雪,像是正正落在某个白衣女子所在之处。

下一瞬。

苏白忽然笑了。

他提着酒葫站起身,脚下踏着阁顶飞雪,白衣被长风拉成一道清绝的线。

楼下众人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

苏白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锵。

剑出半寸。

一缕清亮剑鸣,瞬间压过整座雪月城的风雪声。

满城灯火,似都微微一晃。

苏白剑指苍山,眼中三分醉意,七分清狂,忽然放声而笑:

“雪月剑仙——”

这一声,裹挟剑意,直上苍山。

满城俱震。

雷无桀眼睛猛地睁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来了!

终于来了!

可还没等众人从这声“雪月剑仙”里回过神来,苏白下一句话已经出口。

“出来接客——”

这一句刚落,楼下无数人脸色齐齐僵住。

接……客?

雷无桀嘴巴都张圆了。

萧瑟更是眼角狠狠一跳,狐裘里的手指都攥紧了。

疯了。

这醉鬼真疯了。

而登天阁顶上,苏白似乎也意识到这措辞不太妥当,咳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改口:

“啊,不对。”

“出来接剑。”

满城死寂。

死寂之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都知道。

今晚这事,已经不是“闯阁”能概括的了。

这是在当着整个雪月城的面,踩着登天阁,点名雪月剑仙!

萧瑟抬头看着那道白衣,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服气。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李寒衣说话的人,怕也没几个。

偏偏这个苏白,还真就这么说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接客……”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摇头失笑。

“这醉鬼,是真不怕死。”

雷无桀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师父会不会直接一剑砍死他?”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

“以前我觉得会。”

“现在嘛……”

他顿了顿,望着阁顶那道背影,低声道:

“我倒更担心,你师父会不会一剑都未必砍得死他。”

高空中,风雪呼啸。

苏白剑仍指苍山,白衣猎猎,神情张狂又肆意。

而就在下一刻——

苍山深处,一道极冷极烈的剑意,终于骤然升起!

像一轮冰月,撕开夜幕。

整个雪月城,瞬间安静。

李寒衣,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