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叫陆星野?
门开始合拢,陆司寒猛地伸手,按在门板上。
不是撑住的,是扑过去的。
他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门板的下沿。
那扇生锈的老式防盗门被他扑得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四楼传上来的,带着浓重方言的怒骂:“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三楼紧接着:“报警!!我他妈已经打110了!!!”
五楼:“能不能小点声!!我明天早班!!!”
二楼的狗开始狂叫。
整栋楼活了。
沈鹿宁闭了闭眼。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神里有了一种“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会被你骗到的小姑娘了”的笃定。
“你看到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里是老小区,隔音不好,你要是再闹,整栋楼都要来看我笑话,我不需要。”
陆司寒立刻松开手。
“不闹了,不闹了。”他把声音压到最低,“鹿宁,我不闹,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沈鹿宁没说话,但门没关。
陆司寒的目光慢慢地,几乎是虔诚地,移到了那个举着水枪,正靠在门框上看戏的男孩身上。
“他叫什么名字?”
沈鹿宁沉默了三秒。
“小年糕。”
陆司寒愣了一下。
“大名。”
沈鹿宁看着他。
那种目光,和五年前不一样。
五年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有星星,有崇拜,有一种“全世界我只要有你就够了”的孤注一掷。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面被人擦干净的镜子。
“陆星野。”她说。
陆司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姓陆?
跟他姓陆?
五年前他亲手把她逼走,她怀着孩子一个人消失在人海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城市,某个他不知道的医院,一个人签下手术同意书,一个人从产房被推出来,一个人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一个人给孩子上了户口……
她给孩子取名叫陆星野。
跟他姓。
陆司寒的眼眶红得像在滴血。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还愿意让他姓陆,你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放弃我,你是不是……
“别误会。”沈鹿宁的声音冷冷地切进来,“跟他爸姓天经地义,不是因为你。”
她弯腰,一把抱起小年糕。
孩子在她怀里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水枪换到左手,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那是一个无比熟练的动作。
是一个五年来重复了无数次,已经刻进肌肉记忆的姿势。
陆司寒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开。
“好了。”沈鹿宁抱着孩子,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述说天气预报,“问题问完了,你可以走了,把你这排玩具车也开走,挡着消防通道了。”
她转身。
“沈鹿宁!!”
沈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年前的事……”他说,声音又开始碎,“五年前,那个你以为的……”
“陆司寒。”
沈鹿宁没有让他说完。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T恤的布料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五年前的事,”她说,“我不想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沈鹿宁的声音没有起伏,“我都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屋里。
“妈妈,”小年糕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那个叔叔还在哭。”
“嗯。”
“他不走吗?”
“会走的。”
“他脖子上的血……”
“我看到了。”
“那你……”
“睡觉。”沈鹿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破绽,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又立刻被压了下去,“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门关上了。
锁舌卡进门框,发出“咔哒”一声。
陆司寒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那扇冰凉的门板,闭上眼睛。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灰尘。
保镖队长终于忍不住了,从巷口一路小跑上来,站在楼梯口,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后用气声说:“陆总,您的脖子……我送您去医院?”
陆司寒没动。
保镖队长又说:“陆总,楼下……来了三辆警车。”
巷口,红蓝光闪烁。
邻居报的警。
陆司寒慢慢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一阵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身形。
保镖队长要来扶他,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站在门前,低头看着那扇防盗门。
门上的小猪佩奇贴纸,门框上的“快递放门口”手写牌,门槛上蹭掉的漆,门把手上系着的一根红色尼龙绳。
那是用来把门从外面拉上的,因为锁老了,不用绳子拽有时候关不严。
他在这扇门上,看到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座城市最便宜的角落里,认认真真生活的痕迹。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红绳。
然后收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四楼的时候,一个穿着大红色睡衣的大姐正举着手机拍他,直播间里同步传出去的是她激动到破音的声音:“姐妹们快看快看他下来了真的下来了我要到签名了吗?啊啊啊啊啊……”
陆司寒从她身边走过。
“大姐。”
“啊,啊,啊……他在叫我,啊?”
“刚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里面那个男孩,有没有吃过晚饭?”
大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啊?小年糕?吃了吃了,我今晚还听到沈鹿宁在楼道里叫他回来吃饭,好像是做的排骨……”
陆司寒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楼道里二楼的胖狗冲他狂叫,他看了它一眼,那只狗忽然不叫了,夹着尾巴躲进了窝里。
一楼,他推开楼道的铁门,夜风扑面而来。
十二辆车的车灯把巷子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