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叔叔,你吵到我妈妈了

她用了五年,从“陆氏集团首席设计师沈鹿宁”变成“妈妈沈鹿宁”。

陆司寒用了一个晚上,就把她又变回去了。

不,这次更糟,这次,她多了一个身份。

“陆司寒儿子的妈”。

沈鹿宁靠在阳台栏杆上,仰起头。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大片灰蒙蒙的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拖着行李箱从陆家的别墅走出来,雨大到看不见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回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仰起头,同样看不见星星。

不一样的是,五年前她是一个人。

现在,她身后的小床上,有个孩子。

她可以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恶意,但她不能让他承受。

沈鹿宁转身回到屋里,轻轻掩上阳台门。

她站在小年糕的床边,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小小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微微嘟起的嘴唇,呼吸轻而均匀,怀里紧紧搂着那只兔子玩偶。

那是她怀孕时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耳朵缝歪了一只,眼睛一大一小,但小年糕从出生起就抱着它,破了自己学着缝,缝了又破,破了又缝,从来不撒手。

她伸手,轻轻拨开儿子额前的碎发。

“小年糕。”她低声说,“妈妈可能要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孩子没醒。

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沈鹿宁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查最早一班离开A市的航班。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楼下巷口,一辆车停下来。

陆司寒从车上冲下来,一路跑上六楼。

他在601门口停下,喘着粗气,伸手敲门。

“鹿宁!沈鹿宁!你听我说!直播的事是意外,我没想到会有人截图门牌号,我已经让人在删了……”

门内没有声音。

“鹿宁!!你开一下门,就一下,我跟你说两句话,说完就走,真的就走……”

没有声音。

“沈鹿宁!!我求你……”

“哐当”一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

不是沈鹿宁。

是睡眼惺忪,头发炸成鸟窝,手里还抱着兔子玩偶的小年糕。

他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仰头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孩子开口了。

声音很小,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黏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叔叔。”

陆司寒屏住呼吸。

“你吵到我妈妈了。”

小年糕说完,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自己怀里那只丑丑的兔子玩偶,递了出去。

“给你。”

陆司寒愣住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小兔子,妈妈缝的。”

孩子说,“你不是在流血吗?你抱着它,就不疼了。”

陆司寒低下头,看着那只耳朵缝歪了一只、眼睛一大一小、浑身都是缝补痕迹的兔子。

他伸手,接过来。

兔子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一点点牛奶的甜味。

那是他孩子的味道。

他把兔子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攥着全世界。

小年糕见他已经拿到了,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用一种不属于五岁小孩的语气,慢慢地说:“叔叔,妈妈明天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了。”

陆司寒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妈妈哭的时候,从来不想让我看到。”

小年糕转过来,看着陆司寒。

“所以叔叔,你能不能不要让她哭了?”

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陆司寒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缝了又补的兔子,颈侧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门没有关。

留了一条缝。

就好像,有人还在等一个回答。

陆司寒站在那条缝隙前,把兔子举到胸口的位置,嘴唇贴着兔子缝歪的耳朵,闭上眼睛。

“好。”他说。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和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推送:

【热搜第一:陆司寒直播下跪#阅读量12.7亿】

【热搜第二:沈鹿宁儿子#阅读量9.3亿】

【热搜第三:替身还是真爱#阅读量7.8亿】

凌晨三点。

A市某家24小时便利店,陆司寒坐在落地窗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膝盖上的灰还没拍干净,衬衫领口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个暗红色的硬块。

他一手握着那只兔子玩偶,另一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一字一句,删了写,写了删。

最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天,她说她不想知道了,她说她不想治我了,但她的孩子给我兔子了,她的孩子说,抱着就不疼了。”

“她的孩子,叫陆星野。”

“跟我姓。”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着兔子缝歪的耳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眼泪,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变得非常爱哭,眼泪总是止不住的流下来,现在的他肯定很狼狈吧。

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窗外,天快亮了。

六楼的灯,也亮了。

沈鹿宁站在阳台上,第一次没有躲避那扇窗户。

她看着楼下的便利店,看着落地窗前那个一身狼狈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删掉了刚订好的机票。

转身走进屋里,掀开被子,躺到小年糕身边。

孩子立刻翻了个身,小胳膊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妈妈……”

沈鹿宁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走了。”她说。

第二天,沈鹿宁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闭着眼睛摸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三千二百条微信消息。

来自前同事,大学同学,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淘宝店的客户,幼儿园家长群,楼下小卖部老板娘,以及无数个她根本不认识的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