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有介绍信没有?他认识收购站的人吗?他知道供销社的验收标准没有?他连干木耳水分不能超过多少都不知道,收了一堆湿货拉过去,人家不要,他砸手里,六毛钱的本钱全打水漂。你说他能撑几天?”

赵满仓琢磨了几秒,嘿嘿笑了:“你小子。”

“你就踏踏实实跟着我干。他出六毛,我不跟他抬价。谁愿意卖给他就卖给他,过几天他自己就消停了。”

李朗说完进了院子。

马大桂正在翻晒木耳,见他回来,问了句:“顺利不?”

“顺利。”

他把钱掏出来,数了一百块整递给马大桂:“这些你收着,家里该买啥买啥,别舍不得。”

马大桂接过钱,手又开始抖。

“你……你这几天到底赚了多少……”

“不多,够用就行。”

马大桂把钱塞进贴身的内衣兜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随即又板起脸:“别整天在外面跑,也不知道注意身体。”

李朗嗯了一声,开始搭晾晒架。

他把从县城买的塑料布铺在两根木桩之间,用麻绳绑紧,做成一个简易的架空晒台。以后木耳就摊在这上面晒,底下通风,上面透光,干得快,品相也好。

正忙着,院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是刘婶子,住他隔壁的寡妇,四十来岁,带着两个半大小子过日子。

“朗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刘婶子你说。”

“我家后山那片坡地上有几棵枯死的老栗子树,上面长满了木耳,但太高了,我跟俩孩子够不着。你要是有空帮我弄下来,咱们对半分。”

“行,明天我带根长竿子过去。”

“好嘞!”刘婶子笑着走了。

旁边又来了个人。

是西头的老孙头,六十多岁了,种了一辈子地,弓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朗子,我问问,你收不收干蘑菇?”

“收,啥蘑菇?”

“就山上那种黄色的,长在松树底下的,我前儿个上山拾了一筐,在家晒了两天了。”

李朗想了想:“松树底下黄色的……您拿来我看看。”

老孙头颤颤巍巍回家去了,没多会儿端来一簸箕。

李朗一看,心里就有数了。这是松树枞菌,也叫松蘑,品相一般,但供销社确实收。

“孙爷,这个我按四毛一斤收您的,您看行不?”

“四毛?”老孙头眼睛一亮,“那……那我再去采!”

“慢着。”李朗叫住他,“您这个岁数别往高处爬,就在矮处捡就行,别摔着了。”

“哎,知道知道。”老孙头乐呵呵地走了。

李朗看着老孙头的背影,心里盘算开了。

木耳、松蘑、核桃、蜂蜜……

小凉山方圆几十里,山货种类多得很。以前村民们不当回事,拿来自家吃或者喂猪。殊不知,这些东西在县城供销社都是紧俏商品。

他不能只做木耳一个品种。

得把品类铺开,把量做上去。

量上去了,跟供销社的议价能力就强了。议价能力强了,利润就更高。利润更高了,手里的资金就更充足。资金充足了,才有资本去谈电视机经营权的事。

一环扣一环。

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

傍晚,太阳挂在山尖上,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村子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李朗劈了一捆柴火,码在灶房门口。正要进屋洗手,院门又被推开了。

他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周琳。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用皮筋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我……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走进院子,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李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鞋面是藏蓝色的灯芯绒。

“你做的?”

周琳没回答,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晾晒架和麻袋,皱了皱眉。

“你这院子也太乱了。”

“忙着呢,顾不上。”

周琳站在那儿,手指又开始绞袖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钱……我没花。”

“嗯。”

“我也没说不嫁。”

李朗正在拍手上的木屑,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周琳的脸红到了耳根,但眼神没躲。

“我写信给我爸妈了。”

李朗没出声,等她说下去。

“信寄出去三天了,回信大概还要一个礼拜。”她深吸一口气,“我爸妈要是同意,我就……嫁。”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蚊子叫。

李朗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就一个字。

周琳瞪了他一眼,好像嫌他反应太淡了。但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鞋子不错。”

李朗在身后补了一句。

周琳的脚步快了几分,头也没回,篱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马大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手里还举着锅铲,一脸复杂地看着院门的方向。

“那个丫头……手艺倒是不赖。”

她嘴上没承认什么,但那双千层底布鞋,被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牛大胆的木耳生意,比李朗预估的还短命。

只撑了四天。

第一天,他出六毛一斤收了四十多斤干木耳,花了二十多块。

第二天,又收了三十斤,又花了十八块。

第三天,他雇了辆牛车,把七十多斤干木耳拉到县城供销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收购站的老严验完货,撂下一句话:“水分超标,品相不合格,不收。”

牛大胆当场就急眼了,拍着柜台嚷嚷:“凭啥不收?你睁眼看看,这还不够干?”

老严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标准样品:“你自己比比。你这木耳闻着都一股霉味,中间夹了不少碎渣和烂叶子,你拿这种货来糊弄谁呢?”

牛大胆灰头土脸地拉着一车木耳回了村。

来回六十里路,白跑一趟,连牛车的租金都赔进去了。

回来之后,他把收来的木耳堆在家里,越看越来气。转头就去找那些卖给他的村民闹事,说他们掺了假,要退钱。

村民们当然不干。你自己不验货就付钱,现在反悔,哪有这种道理?

两拨人在村头吵了大半个钟头。

最后是上山村的老支书出来调停,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牛大胆一前一后搭进去将近五十块钱,肉疼得一宿没睡着觉。

消息传到下山村,赵满仓跟人学舌的时候,前仰后合地笑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