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芦花荡散

沈照夜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泥腥味。

他躺在一片芦苇滩上,半边身子浸在冷水里。天色已经暗了,远处还有火光,隐隐能听见喊杀声,但已经很远。

他想起身。

背后一阵剧痛。

厉玄都那一掌几乎震裂他的脏腑。他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水里,很快被冲散。

“乘风……”

没人应。

“云姑娘……”

还是没人。

他撑着断刀爬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顾乘风。

没有云疏雨。

没有唐小满,也没有胡不归。

只有芦苇、泥水、碎木和死去的水鸟。

这种安静,比被围杀更可怕。

沈照夜扶着芦苇往前走。

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火莲子压下的余毒虽已解了大半,可他这些日子伤上加伤,身体早不是铁打。厉玄都最后那一掌,更像把他体内所有旧伤一起唤醒。

可他不能停。

人散了,就要找。

活要见人。

死也要见尸。

走出约莫半里,他看见一艘倒扣的小船。

船边有人。

沈照夜心头一紧,跌跌撞撞冲过去。

那人翻身趴在泥里,背上插着两支箭,身旁散着一堆湿透的账册。

胡不归。

沈照夜跪下,把他翻过来。

胡不归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胡不归。”

胡不归没有反应。

沈照夜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

很弱。

沈照夜撕开衣摆,替他止血。箭没有射中心肺,但失血不少。胡不归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账册,像抱着自己的命。

沈照夜低声道:“醒醒。”

胡不归眼皮动了动。

“酒……酒铺……”

“还没开。”

胡不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沈照夜,竟先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没死……”

沈照夜道:“他们呢?”

胡不归喘了几口气。

“顾少侠……去追你……云姑娘被水冲向南边……唐小满……她被一艘船捞走了……不知道谁的船……”

沈照夜握紧拳。

“你怎么在这?”

胡不归艰难地举了举账册。

“我抢了账……有人追我……我跑……跑得还行吧?”

沈照夜眼眶发热。

“很好。”

胡不归笑得很满足。

“那就好……以后说书……这段要讲……”

“先活着。”

“嗯……活着开酒铺……”

沈照夜背起他。

胡不归比看起来重。

沈照夜本就伤重,背上再压一个人,脚下几乎发软。可他仍一步一步往芦苇外走。

天黑透时,他看见一盏灯。

灯在一条小船上。

船上坐着一个独臂老船夫,正慢慢撒网。

沈照夜提刀戒备。

老船夫看见他,先看刀,再看他背上的胡不归。

“救人?”

沈照夜点头。

“上船。”

“你是谁?”

老船夫道:“曾经是十二连坞的人,现在不是。”

沈照夜没有动。

老船夫抬起空荡荡的左袖。

“白沧海砍的。因为我放走过一船药奴。”

沈照夜看着他许久,终于上船。

船舱里有草药,有干布,还有一壶烈酒。老船夫替胡不归拔箭,手法利落。胡不归疼醒,又疼晕,最后咬着布团哭得满脸是泪。

老船夫道:“能哭,死不了。”

沈照夜问:“芦花荡怎么样了?”

“乱了。”老船夫道,“白龙舫烧沉,照夜匣毁了,白沧海重伤,白浪生失踪,段无咎带玄衣司撤了。厉玄都没死,正在抓你们。”

“顾乘风呢?”

老船夫摇头:“没听见。”

沈照夜沉默。

老船夫看他一眼:“你现在也快死了。”

“死不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死不了。”

“有人还等我。”

老船夫一怔,没有再劝。

小船穿过芦苇水道。

半夜,外面忽然传来鸟鸣。

老船夫脸色一变:“玄衣司暗哨。”

沈照夜把胡不归放下,提刀出舱。

雾中三艘快船逼近。

船头站着玄衣司弩手。

为首之人不是段无咎,而是一名年轻女校尉,脸上没有表情。

“沈照夜,厉大人有令,活捉。”

沈照夜站在船头。

“让路。”

女校尉抬手。

弩箭齐发。

沈照夜挥刀。

他的刀已经没有白日那样凶,甚至有些慢。可慢到极处,反而稳。他不再追求一刀破敌,只护住脚下船、身后人。

箭一支支被拍落。

老船夫趁机调转船头,钻入窄水道。

玄衣司快船吃水深,进不来。

女校尉冷声道:“下水。”

十余名玄衣司水手跳入水中,像黑鱼般追来。

沈照夜看见水面波纹,立刻一刀插入水中。

血涌上来。

可另一名水手已经从船侧跃起,短刀刺向老船夫。

沈照夜来不及回身。

就在此时,一枚铜钱破雾而来。

叮!

短刀被打偏。

沈照夜猛地抬头。

芦苇顶上,一道青影踉跄落下。

顾乘风。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肩头还有新伤,落地时险些踩空。

沈照夜一把扶住他。

“你……”

顾乘风喘着气,第一句话仍是骂。

“你掉水里也不挑个近点的地方,害我找半夜。”

沈照夜握住他肩。

确认他活着。

确认他的手是热的。

确认他还能骂人。

他胸口那口堵了半夜的气终于松开。

顾乘风被他看得不自在。

“别这么看我,我还没死。”

沈照夜道:“嗯。”

顾乘风看向船舱:“胡不归?”

“活着。”

“云疏雨和唐小满呢?”

“失散。”

顾乘风沉默一息。

“那就找。”

沈照夜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

追来的玄衣司水手已经逼近。

顾乘风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抽气。

“我现在最多还能跑半炷香。”

沈照夜道:“不用跑。”

“打?”

“打。”

顾乘风笑了。

“行,打一会儿。”

小船在狭窄水道里疾行。

沈照夜守船头,顾乘风守船尾。

一个刀重,一个影快。

水手从哪边上船,哪边就有人落水。

老船夫看着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不管不顾。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身边还有朋友,江湖就没那么黑。

半炷香后,小船甩开追兵。

顾乘风坐倒在船板上。

“我说半炷香,就是半炷香。”

沈照夜也坐下。

“嗯。”

胡不归从船舱里虚弱探头。

“顾少侠……你活着太好了……”

顾乘风看见他那副惨样,叹了口气。

“你也挺顽强。”

胡不归露出一点笑。

“我还得开酒铺呢。”

小船向南。

他们不知道云疏雨和唐小满在哪。

也不知道厉玄都会追多远。

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找回了彼此中的三个。

而对沈照夜来说,只要人还没找齐,路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