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雪岭旧驿

雪岭的雪,是横着来的。

风从山口刮下,卷着碎冰打在人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胡不归走了不到半日,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我为什么要来?”

顾乘风道:“因为你是朋友。”

胡不归道:“朋友能不能在山下等?”

唐小满道:“你在山下可能被玄衣司抓。”

胡不归想了想:“那还是山上吧。”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仍冷得手脚发麻。沈照夜背着双刀走在最前,替众人挡风。云疏雨和唐小满在中间,胡不归被夹在最安全处,顾乘风断后。

顾乘风的轻功在雪地里仍有用。

他每隔一段便掠上高处查看地形,只是回来时脸色越来越沉。

第三次回来,他说:“有人比我们先到。”

沈照夜问:“玄衣司?”

“脚印很整齐,至少二十人。”

云疏雨道:“厉玄都呢?”

顾乘风摇头:“没看见他的痕迹。”

胡不归惊道:“你还能看出谁的脚印?”

顾乘风道:“厉玄都那种人,走路都像欠别人命。”

唐小满居然觉得很形象。

黄昏时,他们找到旧驿站。

驿站早已烧毁,只剩半堵黑墙和几根焦木。二十年风雪也没能完全洗去火烧的痕迹。墙边有一棵歪脖松,松树被雪压弯,仍倔强地活着。

顾乘风站在树前,忽然不动了。

平日里嘴不停的人,在这一刻安静得像雪。

沈照夜没有上前。

云疏雨也拉住唐小满和胡不归,让他们站远些。

顾乘风走到树下。

雪很厚。

他徒手扒开雪,露出一块旧石。

石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剑痕。

顾乘风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爹。”

这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找到父亲的埋骨处,自己会说什么。

骂他不回家?

问他为什么死?

告诉他娘等了很多年?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只说出这一个字。

沈照夜走过来,把一壶酒放在石前。

那是胡不归从废酒铺带出来的旧酒,味道未必好,却是他们如今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顾乘风看着酒壶,笑了一下。

“谢了。”

沈照夜道:“应该的。”

顾乘风打开酒壶,倒了半壶在雪地上。

“我娘说你病死,我信了很多年。现在知道你不是病死,倒也没觉得你好多少。”

风吹过松枝。

雪落在他肩上。

顾乘风继续道:“不过你若真是为了护朋友死的,那还算能看。”

他停了停。

“我也有个朋友。”

沈照夜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顾乘风低声道:“比你当年那个更麻烦。”

沈照夜:“……”

顾乘风把剩下半壶酒放在石前。

“等事情了了,我再来看你。若我也死了,你们父子俩在下面可别嫌我吵。”

说完,他站起身。

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泪。

因为泪在雪岭会冻住。

云疏雨走上前,查看旧碑四周。

“拓影不在墓下。”

沈照夜问:“在哪?”

云疏雨指向烧毁驿站后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岩面,像被人刻意磨平过。她扫去积雪,果然看见半卷细密文字刻痕。

名册拓影。

顾乘风神色一变。

“毁。”

沈照夜点头。

可他刚举刀,远处忽然响起掌声。

“顾远舟的儿子,倒比他清醒些。”

风雪中,厉玄都缓缓走来。

他身后,是二十余名玄衣司高手。

段无咎也在。

他的脸色比从前更灰,黑伞立在雪中,像一截墓碑。

胡不归几乎绝望:“他怎么总能来?”

顾乘风看着厉玄都,眼神冷得像雪。

“你来得正好。”

厉玄都道:“想替你父亲报仇?”

“想。”

“凭你?”

顾乘风笑了。

“凭我们。”

沈照夜站到他身旁。

云疏雨软剑出鞘。

唐小满摸出暗器。

胡不归抱紧酒壶,发现酒已经倒完,只好抱起一块石头。

厉玄都看着这群人,眼中有一丝不解,又有一丝厌烦。

“你们这些人,明明弱得可笑,却总爱站在一起。”

沈照夜道:“因为你这种人永远一个人。”

这句话像刀。

厉玄都终于沉下脸。

“杀。”

雪岭旧驿前,最后一场追杀开始了。

玄衣司高手踏雪而来。

沈照夜迎上段无咎。

段无咎的新伞比旧伞更毒,伞面一开,毒针与雪粒混在一起,肉眼难辨。沈照夜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接,他双刀交错,刀风卷雪,逼得毒针偏离。

云疏雨对上两名玄衣司剑客。

她的毒已清,软剑终于恢复灵动。剑光在雪中如细雨,明明轻柔,却处处封喉。

唐小满这一次异常稳。

也许是因为太冷,手抖反而没那么明显。她的暗器扎中三人,药粉迷倒两人,还用绊索把一名高手拖进雪坑。

胡不归负责砸石头和喊救命。

喊得很有节奏。

顾乘风则直扑厉玄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厉玄都。

轻功在雪岭上被他用到极致。

他脚尖不落实地,每一步都借雪面反弹,身影忽左忽右,像风里一片青色残影。厉玄都掌力虽强,却几次打空。

顾乘风手中没有剑。

只有铜钱。

一枚枚铜钱打向厉玄都周身大穴。

厉玄都冷笑:“小技。”

他一掌震碎铜钱,另一掌拍向顾乘风胸口。

顾乘风避开半寸,仍被掌风扫中,嘴角溢血。

可他没有退。

沈照夜看见,想去帮,却被段无咎死死缠住。

段无咎道:“你的对手是我。”

沈照夜忽然问:“你为厉玄都卖命,值得?”

段无咎一怔。

“你这种小子懂什么?”

“我不懂。”沈照夜道,“但他连十二连坞都能用完就杀,也会杀你。”

段无咎眼神微微一变。

沈照夜抓住这一瞬,寒山断刀切入伞骨。

咔!

新伞又断一根。

段无咎怒极,一剑刺来。沈照夜厚背刀压下,刀背震得段无咎虎口裂开。

“你的伞不如旧的。”

段无咎脸色铁青。

另一边,顾乘风被厉玄都一掌拍中肩头,整个人撞上歪脖松。

顾远舟墓前,雪被血染红。

厉玄都一步步走近。

“你爹当年也这样,明知挡不住,还是挡。”

顾乘风撑着树站起。

“所以你怕他。”

厉玄都皱眉。

顾乘风笑道:“不怕一个死人,你何必跑到雪岭找半卷拓影?不怕沈照夜,你何必追这么远?厉玄都,你怕的不是我们有多强,你怕的是总有人不听你的。”

厉玄都眼神阴沉。

“找死。”

他一掌拍向顾乘风天灵。

沈照夜终于逼退段无咎,狂奔而来。

来不及。

云疏雨也来不及。

唐小满惊叫。

胡不归闭眼。

顾乘风却忽然笑了。

他脚下踩的,不是普通雪地。

是顾远舟墓前的旧石。

他方才被打到这里,不是完全被动。

他一直在等这个位置。

顾乘风脚尖一点旧石边缘。

旧石翻起。

石下竟藏着一段早已腐朽的铁链。

这是当年驿站吊桥机关残留。

顾乘风以最后一口内力踢起铁链,铁链缠住厉玄都手腕。厉玄都掌势一偏,拍碎歪脖松半截树干。

沈照夜到了。

双刀齐出。

厉玄都挣断铁链,却已慢了半拍。

厚背刀砸中他左肩。

寒山断刀划开他胸前官袍。

血溅在雪上。

厉玄都终于受伤。

他暴怒,一掌拍飞沈照夜。

可顾乘风已经从另一侧扑来,铜钱夹在指间,狠狠点在厉玄都肋下。

那是顾远舟当年留下的掌伤旧穴。

沈寒山说过,雪岭一战,厉玄都也不是全身而退。

顾乘风记住了。

厉玄都闷哼一声。

云疏雨软剑紧随而至。

唐小满的毒针也到了。

胡不归的石头最后砸来。

石头最没威力。

却正砸在厉玄都额角。

厉玄都被砸得偏头。

沈照夜再起。

他全身是血,眼神却亮。

“厉玄都。”

厉玄都回头。

沈照夜一刀斩向石壁拓影。

厉玄都脸色剧变:“不!”

寒山断刀落下。

石壁裂开。

半卷拓影崩碎,碎石滚入深谷。

厉玄都想阻止,却被顾乘风死死拖住。

顾乘风满脸是血,笑得畅快。

“晚了。”

雪岭风声大作。

照夜匣毁。

拓影碎。

厉玄都二十年谋算,在这一刻彻底断了一半。

剩下的,是怒。

他忽然长啸,掌力震开众人。

“你们都该死!”

风雪中,雪坡忽然轰鸣。

方才激战震裂积雪,雪崩来了。

云疏雨脸色一变:“走!”

众人转身狂奔。

厉玄都却不退。

他像疯了一般扑向沈照夜。

顾乘风看见雪浪从山坡压下,也看见厉玄都的掌距沈照夜越来越近。

他没有犹豫。

他冲过去,抓住沈照夜后领。

“走!”

沈照夜道:“其他人!”

顾乘风吼道:“他们有人救!你跟我走!”

雪浪吞来。

顾乘风提起最后的轻功,带着沈照夜纵身跃向断崖另一侧。

身后,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被老船夫和烟雨楼的人接应,滚入一处雪洞。

厉玄都一掌落空。

雪崩将他和段无咎、玄衣司众人一并吞没。

顾乘风带着沈照夜落在断崖边缘。

脚下冰层碎裂。

两人同时下坠。

沈照夜只来得及抓住顾乘风的手。

顾乘风咬牙,另一只手扣住崖壁冰缝。

冰缝裂开。

沈照夜道:“放手,你能上去。”

顾乘风看着他,笑骂。

“你是不是有病?”

“乘风……”

“闭嘴。”

冰层又裂。

顾乘风忽然看向远处。

断崖下方,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古道。

古道一路往北。

北边,是关外。

异国商道。

顾乘风笑了。

“沈照夜,你不是总想救所有人吗?这次先救你自己。”

他松开崖壁。

两人一起坠入风雪。

不是坠向死亡。

而是坠向一条无人追得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