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关外风

沈照夜再醒来时,闻到的是羊奶味。

他以为自己又进了幻境。

毕竟从雪岭断崖坠下,正常人很难醒来。可胸口的痛、背后的痛、手腕的痛都太真,真得让他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一顶陌生的毡帐。

帐顶挂着彩绳,墙边摆着弯刀、皮囊和一只铜铃。帐外有人说话,语调很快,他听不懂。

身边传来顾乘风的声音。

“醒了?”

沈照夜转头。

顾乘风躺在另一张毡毯上,脸色白得像雪,腿上、肩上、胸前都缠着布。他看起来比沈照夜好不到哪里去,偏偏嘴角还是那副欠揍的笑。

沈照夜道:“我们在哪?”

“关外。”

“谁救的?”

“一队胡商。”顾乘风道,“他们在古道上捡到我们,以为捡到两具尸体,结果你还会喘气,我还会骂人。”

沈照夜沉默片刻。

“其他人呢?”

顾乘风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知道。”

沈照夜想坐起来。

顾乘风立刻道:“你敢动,我现在就喊人把你绑起来。”

沈照夜还是坐起一半。

下一刻,他疼得眼前发黑,又倒回去。

顾乘风叹气:“你这人是不是天生听不懂人话?”

沈照夜看着帐顶。

“云姑娘他们还在雪岭。”

“他们比我们安全。”顾乘风道,“我掉下去前看见了,烟雨楼的人接住他们。胡不归命硬,唐小满祸害遗千年,云疏雨比我们都聪明。”

沈照夜闭了闭眼。

这话未必能让他放心。

但至少能让他暂时不爬起来送死。

帐帘被掀开,一个关外少女端着木碗进来。她皮肤微黑,眼睛很亮,看见沈照夜醒了,露出笑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沈照夜听不懂。

顾乘风道:“她让你喝羊奶。”

沈照夜看他:“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进来都让我喝。”

少女把木碗塞给沈照夜。

沈照夜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

顾乘风看他表情,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喝吧?”

沈照夜认真道:“救命的东西,好喝。”

顾乘风愣了一下,又笑了。

“你这话说得,连羊都不好意思。”

关外的日子和江湖完全不同。

没有茶楼说书,没有玄衣司黑马,没有十二连坞快船,也没有江南烟雨。这里有辽阔草地、黄沙古道、连绵雪山,还有听不懂的话和喝不惯的羊奶。

胡商队伍要往西去一个叫月牙城的地方。

他们救下沈照夜和顾乘风,本来只打算等两人醒了便放下。可顾乘风凭着一张嘴,硬是和商队首领混熟了。

他听不懂对方的话,对方也听不懂他的话。

两个人靠比划、笑和一起嫌弃羊奶,竟然成了朋友。

沈照夜对此很佩服。

顾乘风道:“江湖上轻功第二重要。”

“第一是什么?”

“脸皮。”

沈照夜觉得也有道理。

养伤的第七日,沈照夜终于能下地。

他走出毡帐,看见远处雪岭像一道白色高墙,横在天边。

那边是中原。

是青崖镇,是药王谷,是慈安庵,是照夜酒肆那面还没真正挂起的小酒旗。

也是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

顾乘风拄着木杖走到他身边。

“想回去?”

沈照夜道:“想。”

“现在回去,半路就死。”

“嗯。”

“厉玄都未必死。”

“我知道。”

“若他没死,中原肯定还在找我们。”

“我也知道。”

顾乘风看着他。

沈照夜道:“所以先活。”

顾乘风满意地点头。

“终于学会了。”

沈照夜看向他。

“你呢?想回去吗?”

顾乘风望着雪岭。

那里埋着顾远舟。

也埋着他许多迟来的话。

“想。但不是现在。”

“那去哪?”

顾乘风指向西边。

夕阳下,古道通向黄沙深处。

“远走异国他乡。你不是没去过吗?”

沈照夜想了想。

“没钱。”

顾乘风笑道:“我有。”

沈照夜意外。

“哪来的?”

顾乘风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白龙舫账房。”

沈照夜:“……”

顾乘风道:“别这么看我,胡不归开酒铺的钱我也留了。这是路费。”

沈照夜问:“够吗?”

“不够就卖艺。”

“你卖轻功?”

“你胸口碎大石。”

沈照夜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打铁。”

顾乘风怔住,随即大笑。

“也行。到了月牙城,你打铁,我跑腿。咱们两个江湖大侠,去关外开铁匠铺。”

沈照夜也笑了。

笑完,他低声道:“等伤好了,还是要回去看他们。”

顾乘风道:“当然。”

“也要查厉玄都死没死。”

“当然。”

“还要去你爹坟前。”

顾乘风沉默片刻,点头。

“嗯。”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和草的味道。

沈照夜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暂时离开了那个刀光血影的江湖。

不是逃避。

是为了活下去。

活着,才有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