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别三载,世子安好
傍晚时分的汝阳城,四下都是玩闹的孩童。
白日里的热闹劲一点儿也没见少去。
灯笼接二连三的亮起来,整座城被染得红彤彤,亮汪汪的。
卫昭独自一人正投城中最大的雀家瓦来。
这里是汝阳最大的瓦市。
市口的道路都比其他地方要宽阔许多。
街上人来人往,小姐夫人们穿着精挑细选的衣裳游走在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小食铺子间。
四处可见杂耍艺人,围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还有捏泥人的,吹糖人的,小孩子扯着父母的手,手里的小玩意儿多的捧也捧不下。
依旧乐此不疲的在各个摊前欢呼雀跃,叫嚷着还要买。
勾栏中,姑娘们纤细的指尖在琴筝琵琶的丝弦上不停拨弄着。
曲调自手中流泻而下,顺着琴弦偏飞,时而婉转,时而盘旋,悠扬流畅。
不知有多少人走到这里便驻足,入内欣赏。
难怪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口中时常念叨着“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美人如画,画似美景,的确是秀色可餐。
这样的祸水,大抵被那些人看了,也是想要拱一拱的。
卫昭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世间女子不如意,勾栏薄纱悦君心。
若非为了碎银几两,哪里会有女子甘愿沉沦,流连在这烟花之地只求博君一笑。
她第一次庆幸自己从未以女儿身示人。
前方不远处便是坐落在运河之畔的望江楼。
从王府出来时就知道,这里是座销金窟,是上等人来的地方。
一楼的堂厅里,斗诗的才子们络绎不绝,大展身手。
隐约还能听到楼上歌姬的歌舞声在楼内萦绕。
处处都是一副好景象。
原以为上京的醉仙楼已经十分奢侈,但当她真正踏入望江楼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比之还要讲究许多。
光是地上铺的毯子,便是波斯长绒绣花毯,顶间缀着玛瑙宝石,还有花拉子莫盛产的猫眼石。
更不说整座酒楼上下三层,所有的梁柱全部用的是合浦府独有的花梨木。
即便是上京那些大人的府上,也不过仅仅几张花梨的桌椅用以点缀。
这手笔,真可谓是奢靡至极!
卫昭从怀中将木牌递了出去,伙计立刻恭敬地将她迎上三楼正中央的一间屋前。
还未推门,一股极舒服极芬芳的味道便已透过门缝飘了出来。
她未闻出是何熏香,却也知其价格不菲。
在“一看就很贵”的望江楼三楼天字号雅间,伙计帮她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卫昭见到了里面的人。
出乎她的意料,那人并未转身,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
浑身上下拢在一层乌色的披风中,连脑袋都藏在斗笠里,只露出半个下巴。
从卫昭这个角度看去,眉眼都不太清楚的模样,整个人瞧着有些古怪,状如鬼魅。
她面无表情看着他,平静道:“阁下何人,邀在下至此所为何事?”
那人微微扬头,目光似在望着窗外。
嗓子也是嘶哑的,像是被火烧过,难听如乌鸦叫声:“边关一别已逾三载,世子爷……可还安好?”
卫昭神情一顿,隐隐觉着这个声音好似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见过。
警惕开口:“你,知道我?”
“北境苦寒,大雪一下便是数月。”
那人淡淡说着,肩膀却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本低哑的声音此刻竟有些哽咽。
“世子爷左臂的箭伤可还会时常疼痛?”
此话一出,卫昭身子微僵,似是最不愿提及的伤疤被人揭开,无端显出几分狼狈来。
她一生勇于向前,在战场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畏惧。
唯独在想起卫家军惨死的场景时,生出些许退却之心。
缓缓抬手轻触左臂,这伤便是三年前在凌北关外留下的,若非卫家军拼死相护,自己也没命活在今日。
可此事除了卫家军的将士们并无外人知晓,此人是如何得知?
难道……
心中狠狠一震,似乎有什么从脑中闪过,快的抓不住。
片刻后,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望向他,“你,你是陈牧?”
“末将陈牧,见过,世子爷……”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臂抖个不停,头深深埋下,痛苦的哭了起来。
把自己的声音都掩埋在长袍之中,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也埋进去。
铜炉里的熏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四散开来,屋中只有隐忍的,压抑的哭泣声。
窗外的月亮明亮又温柔,圆满的不像是真实。
卫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虽然未如陈牧那般情绪外露,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从前那个在军中战功显赫,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卫家军十三太保,今日见到自己竟至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动容。
卫昭拳头被捏得“咯吱”作响,手背和脖子上青筋浮起,双眸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弟兄们,我卫昭答应你们,报仇雪恨的日子不会太远!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适逢有风吹过,将她脑后发带的长端吹的飘扬,便显得白衣胜雪的少年生出几分飘逸之色。
“当年你不是在关外被呼延朔方一刀斩落马下了吗?”
陈牧眼眶仍旧红红的,闷着声道:“那一刀正好劈在我的护心镜上,只是昏死过去,等末将醒来后,却……”
一提到当年的情形,眼泪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握着酒杯的手忍不住用力,恨声道:
“朝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我们在前方浴血奋战,不计生死,他们在京城无动于衷,每日莺歌燕舞,娇妻美妾,好不快活!”
“砰”的一声,酒杯竟被他直接捏碎,瓷片划破手掌浑然不觉,目眦欲裂,心中一腔怒火无法平息,就要冲破胸腔。
卫昭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这几年苦了你了。”
“世子爷,末将……”
陈牧抬眸看着自家少将军,泪眼婆娑,数度哽咽,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不难过,我们要振作起来,弟兄们还都在天上看着呢。”
卫昭眸光中忽地带了一点暗芒,再开口,语气已是冷漠如寒铁:
“那些人,本世子会叫他们血债血偿!”
陈牧抹了抹眼睛,重新站起身来。
从袖中取出拇指大小的一块木头,疑惑道:
“世子爷,您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