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马奎的邀功

天津站行动队的地牢在地下一层。

余则成下楼梯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很浓。混着潮湿的霉味和烟草味。

马奎站在地牢门口。满脸得意。像一条叼着骨头的狗。

“余主任,来得好。您看看。”他拍了拍手。地牢的铁门被推开了。

里面的灯光很暗。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灯泡上沾了几只飞蛾的尸体。光线昏黄。

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脸上全是血。鼻子断了。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左眼肿得已经睁不开了。

余则成扫了一眼。这个人他不认识。

“叫什么?”

“不说。”马奎嗤了一声。“问什么都不说。硬骨头。但是……”

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得意洋洋地举到余则成面前。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藏在鞋底夹层里。您是行家。您看看。”

余则成接过来。

一张报纸大小的旧纸。边角破损。上面印着一则寻人启事。格式看起来很普通。寻找一个名叫“王德福”的中年男子。身高五尺六寸。圆脸。左耳有痣。联系地址是北大关的某条巷子。

但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启事底部的那一排小字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联系方式。那是一组编码。看上去像是中文数字和英文字母的混合排列。很短。只有十二个字符。

马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种混合编码,跟咱们重庆总部用的密码格式有些像。我判断,这个人可能是共党的联络员。用寻人启事当信壳传递暗号。余主任,这要是真的,可就是大功一件。”

余则成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十二个字符。脑子里在高速运算。

不对。

这不是重庆的格式。重庆总部的密码用的是维吉尼亚变体。字母和数字的排列遵循一种特定的步长规律。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眼前这组编码的排列方式完全不同。字符间距不均匀。第三个字符和第七个字符之间有一个微妙的重复模式。这种重复模式他见过。

在重庆黑室里。在他破译JN-25的那些日子里。

片假名跳变矩阵。

这是日本海军的密码格式。

余则成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纸张的质地。很细腻。这种纸的纤维密度和普通中国报纸完全不同。

日本和纸。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那人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浑身都是血。但余则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手指甲很干净。修剪得很整齐。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

余则成把纸收了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余主任?”马奎伸出手。“这是我行动队的证据……”

“马队长。”余则成看了他一眼。“密码归机要室。这是规矩。”

马奎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变了一下。但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那……这个人?”

“先关着。别再打了。”余则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马队长。审讯的记录在哪?”

“没做记录。”马奎有些不好意思。“抓到人就先审了。事情紧嘛。”

余则成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没有回机要室。他直接去了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还没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烟缸里堆满了烟头。

余则成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站长。出事了。”

吴敬中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

“马奎今晚在法租界抓了一个人。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余则成的声音很冷静。“马队长认为这是重庆总部的密码。他判断那个人是共党联络员。”

“不是?”

“不是。”余则成指了指那排字符。“站长,这不是维吉尼亚变体。这是日本海军的片假名跳变矩阵。我在重庆黑室破过这种密码。不会认错。”

吴敬中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的意思是……”

“这是日本特高课的钓鱼诱饵。”余则成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故意把这张密码纸塞给一个人。让他在法租界游荡。等着被天津站的人抓住。”

吴敬中的手微微发抖。

“为什么?”

“因为谁抓了这个人,谁就会顺着密码去追查。追查的过程就会暴露自己的情报网络。特高课只要守株待兔,就能一网打尽。马队长不但没抓到鱼,还把咱们天津站的鱼竿暴露给了日本人。”

吴敬中的脸白了。

他“砰”的一声拍了桌子。

“马奎这个蠢货!”

茶杯被震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余则成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吴敬中骂完了。他才开口。

“站长。现在骂人没用。特高课可能已经盯上天津站了。必须补救。”

“怎么补?”吴敬中瞪着他。眼睛里全是焦虑。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不用补。”

“什么?”

“站长。这个诱饵是特高课布的。特高课归日本陆军管。但这张密码纸上用的是海军的格式。”余则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日本陆军和日本海军,素来不合。特高课用海军的密码做钓饵,本身就说明他们想嫁祸海军。”

吴敬中愣住了。“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把这盆脏水,连同马队长抓的那个人,一起泼给日军内部。让陆军和海军的矛盾替我们挡子弹。”

余则成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站长。特高课想钓鱼。那我们就把他们的鱼钩,钩到他们自己人的嘴里。”

吴敬中盯着余则成。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两杯。把一杯推到了余则成面前。

“则成。”他端起杯子。“幸亏有你。”

余则成拿起了杯子。没有喝。

窗外。天快亮了。雪停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灰白色的光。

天津站的这一夜。漫长得像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