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站长室的雷霆之怒,深海下的温存

站长室里冷得要命。

炭火盆还烧着,火苗却蔫巴巴的,像也知道今天没人好过。

吴敬中坐在大藤椅上,脸黑得吓人,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捏着扶手,关节发白。

桌上摊着几张日文照会,红泥大印盖得扎眼,海光寺宪兵队刚送来的,字里行间全是威胁。

李涯站在办公桌前,额角贴着白纱布,昨晚弹片擦出的口子还没好。

他脸色灰败,嘴唇绷成一条线。

余则成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旁边,时不时叹一口气,像真替站里发愁。

啪。

吴敬中一巴掌拍在桌上,红木笔筒被震得滚下去,毛笔撒了一地。

“李涯,你可真行啊!”

他指着李涯,声音尖了,沙了,气得都有点破音。

“为了你脑子里那点影子,为了查什么狗屁游击队,你把手伸到日本人的面粉仓里去了!”

李涯眼皮跳了一下。

吴敬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跟日本宪兵在南市当街火拼,死了五个兄弟,三个还让日本人抓走了。”

他猛地往前探身。

“你是在查内鬼,还是在刨我吴敬中的祖坟?”

李涯喉咙发紧。

“站座,常有德确实知道那个八路军女队长的下落,他是关键线索。”

“线索?”

吴敬中抓起照会,劈头盖脸砸过去。

纸页打在李涯脸上,又飘到地上。

“你自己看!”

“常有德身上搜出来的是天津站上尉行动特务证件,还有海光寺军粮仓库布防图。”

吴敬中越说越火,手指都在抖。

“山崎在照会里写得清清楚楚,常有德帮我们军统窃取日军军粮机密,日本人这会儿正满街抓我们的人,说我们破坏和平。”

他抬手点着自己胸口。

“我在天津卫装孙子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点局面,你一枪给我打得稀碎!”

屋里没人敢接话。

李涯低着头,脸上的肌肉一下一下抽。

余则成放下搪瓷缸子,走到吴敬中身边,轻轻替他顺后背。

“站座,您先消消气。”

吴敬中喘了两口,没推开他。

余则成语气放得很稳。

“李队长也是求胜心切,想替站里办事,不过这件事,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吴敬中抬眼。

“则成,你说。”

余则成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模样。

“常有德这个地主,在天津卫名声本来就臭,私下走私面粉,背景乱得很,他在黑市到处吹自己认识八路军,也许就是日本人放出来的饵。”

李涯猛地抬头。

余则成没看他,只看吴敬中。

“日本人先拿他引李队长上钩,再借火拼清掉我们在日租界的眼线,还顺手敲打天津站,这事很像山崎的作风。”

吴敬中眯起眼,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余则成又补了一句。

“李队长一心扑在通共案上,急了些,一时没看穿这汉奸的双层皮,这才吃了日本人的亏。”

这句话听着是在替李涯开脱。

可落到李涯耳朵里,比耳光还响。

吴敬中转头盯住他。

“听见没有,连则成都比你看得清!”

李涯垂下眼。

吴敬中冷笑。

“你天天盯内鬼,盯红党,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结果呢?叫一个走私汉奸耍得团团转,差点让我跟海光寺彻底撕破脸。”

他抓起茶杯,手还在抖,茶水洒了半桌。

“我命令你,立刻去海光寺宪兵司令部,备礼,赔罪,把那三个活着的兄弟换回来。”

李涯牙关咬紧。

吴敬中声音压低,反而更吓人。

“还有,以后我再听见你拿余太太说疯话,你就卷铺盖回重庆,听明白没有?”

李涯嘴角抽了一下,深深低头。

“是,站座,我这就去办。”

他躬身退出去,动作有点僵。

门一关,走廊里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断掉的蛇尾巴。

余则成看着那道影子消失,转身朝吴敬中歉意一笑。

“站座,给您添麻烦了,翠平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没想到惹出这么多事。”

吴敬中摆摆手,疲惫地靠回藤椅。

“不怪你,则成。”

他叹了口气。

“李涯这个人,太想立功,心思也太重,回去告诉你太太,安心在家待着,有我吴敬中在,没人能动她一根汗毛。”

“多谢站座。”

余则成低头退了出来。

站长室外的走廊冷风穿堂。

李涯还没走远,正站在楼梯口系大衣扣子,背影硬邦邦的,像一根被冻住的铁条。

他身边跟着两个行动队特务,手里提着礼盒,里面装着上等洋酒和一包袱法币。

这是给山崎的赔罪礼。

李涯转头看了余则成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刀尖在玻璃上划过去。

余则成迎上去,反倒温和地点了点头。

“李队长,辛苦。”

李涯没回礼,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余主任好手段。”

“李队长误会了,我也是替站里擦屁股。”

余则成声音不高,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

楼梯下传来汽车发动声。

李涯提起礼盒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今晚要去海光寺低头,要在山崎面前解释一个死人身上的军统证件,还要想办法把三个被抓的手下捞回来。

这比挨一枪还难受。

余则成看着他下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常有德死了,证据链断了,可李涯不会就这么认输。

蛇被打疼后,会缩回洞里,等下一次咬人。

而下一次,他咬的地方,未必还是翠平的耳后黑痣。

余则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出天津站大门。

聚贤阁三楼那扇窗已经关了,楼下烤白薯摊子也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堆没烧透的炭灰,被雪水浇得冒白烟。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今晚过后,天津站里每个人都会记住常有德这个名字。

也会记住李涯捅出来的这场大祸。

余则成上了黄包车,低声吩咐。

“回家。”

车夫拉起车,车轮碾过雪泥,吱呀吱呀往巷子深处去。

深夜,余则成家的客厅亮着一盏油灯。

窗外风雪没停,玻璃被吹得啪啪响,屋里炉火却烤得人手脚发暖。

翠平端着两碗猪油阳春面进来,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边缘煎得金黄。

“吃面。”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又把筷子塞进余则成手里,动作粗,眼神却一直往他脸上瞟。

余则成没急着吃,弯腰换上白天那双千层底。

鞋有点紧,踩下去却软,针脚密密麻麻,贴着脚心,像把一整天的冷意都隔在外头。

“鞋底纳得扎实。”

余则成抬头看她。

“翠平,你手艺见长。”

翠平脸一下红了,扯了扯旗袍下摆,坐到桌边。

“少哄我,紧不紧?”

“刚好。”

“刚好个屁,你脚背都勒出来了。”

她嘴上嫌弃,还是弯腰替他松了松鞋口。

余则成看着她粗糙的手,指节上有老茧,针眼边还有一点红。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

翠平身子一僵,没抽回去。

“那个地主,真死了?”

她声音小了不少。

“死透了。”

余则成端起面碗喝了口汤,热气扑到眼镜上,镜片起了一层雾。

“日本宪兵亲手打死的,李涯这张牌,废了。”

翠平低头看着面,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这回真要栽了。”

“差一点。”

余则成没有骗她。

“差一点,就会有人把你按在天津站大门口,让所有人看你的耳后。”

翠平抬手摸了摸右耳根,眼神有点发狠,又有点后怕。

余则成把她的手按下来。

“翠平,这一关,咱们又活过来了。”

翠平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一点,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则成,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余则成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油灯火苗晃了晃,两只手的影子贴在桌面上,粗糙,安静,也暖。

而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李涯独自坐在黑暗中。

桌上摊着常有德卷宗残片,边缘被火烧黑。

他右臂缠着纱布,手指有点抖,却还是拿起红铅笔,在余则成三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一下。

又一下。

纸都快被划破。

“常有德死了,不代表你太太耳后没有那颗痣。”

李涯低声念着,声音哑得像砂纸。

“余则成,咱们慢慢玩。”

窗外雨雪拍着玻璃,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打断爪子的毒蛇,又把牙藏回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