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海光寺的赔罪酒,测向图上的冷光

天快亮时,李涯才从黑暗办公室里站起来。

红铅笔的木屑落了一桌,余则成三个字被他圈得发毛。窗外雪水贴着玻璃往下淌,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两个行动队特务提着礼盒等在门口,没人敢催。

李涯把卷宗合上,声音哑得厉害。

“走,去海光寺。”

特务小声道:“队长,站座说礼要厚些,山崎那边气还没消。”

李涯看了他一眼。

“人还在日本人手里,他当然气。”

汽车开到海光寺宪兵司令部时,天色灰白。院子里挂着膏药旗,积雪被军靴踩成黑泥。门口两个宪兵端着刺刀,见了李涯也没放下枪,只让他站在风里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钟头。

礼盒里的洋酒都冻凉了,提法币的特务手指发青。李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白纱布下渗出一点红。

终于,翻译官出来,冷着脸道:“山崎大尉让你进去。其他人在外面。”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却有一股消毒水和血味。

山崎大尉坐在长桌后,军刀横在手边。桌上摊着几张日文记录,还有一只沾血的军统证件夹。

李涯弯腰。

“山崎大尉,南市之事,是误会。”

山崎抬手,把证件夹砸到他脚边。

“误会?”

翻译官跟着念,嗓音又尖又硬。

“你的人带枪围捕常有德。常有德身上有你们天津站证件,还有我军粮仓库布防图。李先生,你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李涯低头看着证件夹。

胡子平的照片被血糊了一半。

他慢慢道:“常有德是走私犯,惯会两头吃。他或许拿了假图,想骗我站,也想骗贵军。”

山崎冷笑一声,拿起桌上一张纸,推到李涯面前。

纸上是几条铅笔画出的方位线,旁边记着时刻、波长和监听员签名。

“假图可以骗。电波怎么骗?”

李涯眼神微微一凝。

山崎用军刀鞘敲了敲纸面。

“昨天夜里,有一台不明电台向海光寺附近发报。内容说常有德泄露军粮仓库位置。发报时间,南市枪战前一刻钟。测向范围,就在常有德宅子附近。”

李涯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只低声问:“内容还能复原吗?”

山崎盯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有人假借军统习惯发报,就是想让贵军与天津站相撞。”

山崎眯起眼。

“你们中国人,总喜欢把脏水泼给别人。”

李涯抬头,眼底一点火都没有,反而更冷。

“若是天津站要偷军粮图,不会把行动队证件放在常有德身上。太蠢。”

翻译官念完这句,屋里静了静。

山崎忽然笑了。

“李先生,你倒不算蠢。可蠢不蠢,不影响我扣人。”

他抬手,让宪兵拖出一个人。

胡子平被两名宪兵架着,右肩包着厚厚纱布,嘴唇干裂,脸色像灰纸。看见李涯,他眼珠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哑气。

李涯的手在袖口里攥紧。

“胡子平。”

胡子平喉咙滚了滚。

“队长……聚贤阁后门……有人塞纸条……”

李涯猛地往前半步。

“什么纸条?”

宪兵按住胡子平肩膀,疼得他浑身一抖。

“写着……日本宪兵查军粮……南市今晚封街……兄弟们看见就乱了……”

山崎脸色一沉。

“够了。”

胡子平被拖回去,鞋底在地上拉出两道血痕。

李涯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像有一根细线被猛地绷紧。

聚贤阁后门的纸条。

假电台。

南市封街。

有人比行动队更早知道日本人要动。

也有人比日本人更清楚行动队会在什么地方布控。

这不是常有德的局。

这是有人把常有德、行动队和海光寺,全摆上了一张桌子。

山崎把酒和法币收下,却只放回一名轻伤特务。

“剩下两个,等你们三日内给我交代。”

李涯低声道:“我会给大尉一个交代。”

山崎盯着他,语气发冷。

“最好不是废话。”

离开海光寺时,风雪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

随行特务忍不住骂了一句:“日本人欺人太甚。”

李涯没有接话。

他坐进车里,把那张凭记忆临摹下来的测向图摊在膝上,又在旁边写下三行字。

假电台。

聚贤阁纸条。

余则成提前预警。

特务看得心惊。

“队长,还查余太太吗?”

李涯把王翠平的档案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慢慢合上。

“痣会藏,人会演。电波不会演。”

“可站座那边……”

“站座要的是天津站别再惹日本人。”

李涯把测向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我查的是假电台,是谁害天津站吃日本人的照会。这不是查余太太。”

特务听得背后发凉。

这话太干净,干净到谁也挑不出错。

汽车驶回天津站,吴敬中正在站长室里等消息。听说只换回一名轻伤手下,他脸色又沉了下去。

“山崎这条疯狗,还想咬多久?”

李涯低声道:“站座,山崎要我们查一台假电台。”

吴敬中皱眉。

“电台?”

“昨夜有人冒用军统习惯向海光寺送密电,挑动宪兵突袭南市。若不查清,日本人不会松口。”

吴敬中烦躁地敲了敲桌子。

“你别再给我乱来。”

“属下只查报废器材和备用电台,按程序查,不碰余太太。”

最后四个字,李涯说得很平。

站长室里静了一下。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冷声道:“明日让机要室牵头,你旁边看着。谁敢越界,我先扒谁的皮。”

“是。”

李涯退出站长室,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却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线头。

人证断了,就查物证。

嘴会说谎,就查电波。

李涯回到办公室,把王翠平档案压到抽屉底,把测向图放在桌面最中间。

红铅笔落下,纸角出现四个字。

查电台。

他盯着那四个字,低声道:“余则成,你藏得住人,未必藏得住手。”

桌角的煤油灯跳了一下。

李涯伸手按住那张测向图,指腹从南市那片铅笔阴影上慢慢擦过。那里没有名字,没有人脸,只有一截冰冷的电波痕迹。

可他知道,真正会说话的,往往就是这种没嘴的东西。

“明早,”他对门外特务道,“封报废仓。”

门外的人一愣。

李涯声音更低。

“谁先碰账本,谁就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