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德昌电料铺的空抽屉,毒蛇设下回马枪

李涯没有立刻去德昌电料行。

他先让行动队的人在饭堂里漏了一句话。

“明儿一早,李队长要查南市德昌电料行。谁以前跟那铺子有往来,趁早把账说清。”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三张桌子的人听见。

陆桥山正在角落喝粥,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余则成坐在另一张桌边,低头剥鸡蛋,像没听见。

李涯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饭堂里每个人的反应。

有人茫然,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脸色一白。

可余则成太稳了。

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李涯转身离开,嘴角没有半点笑。

越稳,越要查。

当天夜里,南市风雪小了些。德昌电料行后门开过一次,又很快关上。一个瘦小伙计抱着一摞旧账本,从巷子里钻出去,没走两步,就被冷风吹得缩了脖子。

街角卖馄饨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搅锅。

第二天上午,李涯带人到德昌电料行时,铺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柜台上摆着几只坏电子管,几圈废铜线,还有一台拆开盖子的旧收音机。掌柜姓邓,五十多岁,脸上堆着笑,手却不停搓围裙。

“长官,小铺子就是混口饭吃,哪敢沾军统的事。”

李涯没理他,慢慢走到柜台前。

“账本呢?”

邓掌柜笑得更苦。

“前些日子屋顶漏水,湿了,扔了。”

一个行动队特务冷笑。

“扔得真巧。”

邓掌柜连忙作揖。

“长官明鉴,旧电料铺哪有什么正经账,都是破烂买卖。”

李涯拿起一只电子管,看了看底座烧痕。

“破烂也有来路。军统报废器材上的红漆编号,你见过没有?”

邓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没……没见过。”

李涯把电子管放回去,没有发火。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蹲下身,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

空的。

又拉第二只。

还是空的。

抽屉底板上有新刮过的痕迹,灰尘被擦得太干净,干净到不像一家旧货铺。

“烧炉在哪?”

邓掌柜咽了口唾沫。

“后院。”

后院炉灰还热。

李涯用铁钩一点点扒灰,旁边特务嫌脏,想上前代劳,被他抬手拦住。

灰里有纸屑,有焦黑的棉线,还有一角没烧尽的报纸。

李涯夹起那角报纸。

《庸报》两个字剩了一半,纸边有个小小的蓝印,像烟摊盖的戳记。

南市第三公厕旁边的烟摊。

李涯眼神微动。

他又在柜缝里捏出一小段土棉线,线头上沾着一点猪油味。

“这是什么?”

邓掌柜脸色彻底白了。

“就是包货的线,长官,旧货铺都有。”

李涯把棉线放进纸包。

“伙计呢?”

瘦小伙计被拖出来时,腿都软了。

李涯把那段棉线放到他眼前。

“谁来买过旧线圈?”

小伙计嘴硬。

“来的人多,小的记不住。”

李涯点点头,让人把他按在柜台上,拿起一只旧电键,轻轻按了两下。

滴,滴。

“这声音好听吗?”

小伙计吓得直哆嗦。

“长官饶命,小的真不知道。”

“脸上带疤的车夫,来过没有?”

小伙计猛地抬眼,又立刻低下。

就这一下,够了。

李涯声音更轻。

“什么时候来的?”

“几……几日前。”

“问什么?”

“问旧线圈价钱,还问坏收音机的铜丝能不能拆。”

“买了吗?”

“没买,就问了问。”

李涯站起身,拍掉手上炉灰。

没买,比买了更有意思。

真要做电台的人不会在门口明买旧线圈,他只是探路,或者替别人确认铺子是否安全。

与此同时,天津站里也没闲着。

余则成把一叠旧借条送进站长室。

吴敬中翻了两页,脸越来越阴。

“陆桥山,你给我解释解释,情报科什么时候通过南市旧货铺改监听箱了?”

陆桥山额头冒汗。

“站座,那是为了查日伪电台,临时找的渠道。天津站经费紧,能省就省。”

余则成站在一旁,语气平稳。

“陆科长也是替站里办事。只是这些旧货铺子,账不干净,人也杂。若李队长继续大张旗鼓查下去,恐怕会把情报科以前的线人、行动队的暗桩,还有站里一些不方便见光的采购,都牵出来。”

吴敬中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方便见光几个字,正戳到他心口。

南市旧货渠道里,有些货不只是电料。

还有洋药、汽油、布匹。

真翻开,谁脸上都不好看。

“让李涯收着点。”

吴敬中把借条往桌上一摔。

“查假电台,不是让他把天津站翻个底朝天。”

余则成低头。

“我这就传话。”

等命令送到德昌电料行时,李涯正从后院出来。

特务低声道:“队长,站座让咱们不要扩大搜查。”

李涯看完条子,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知道了。”

邓掌柜像捡回一条命,连忙作揖。

“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李涯看着他。

“别谢我。账本要是还能找到,你活。找不到,你就替账本说话。”

邓掌柜差点跪下。

李涯带人离开铺子。街上风不大,雪泥被车轮碾得发黑。第三公厕就在两条街外,旁边有个烟摊,蓝印戳记常盖在包烟纸上。

一个车夫拉着空车经过,脸上没有疤。

李涯却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特务问:“队长,回站里吗?”

“你们回去。”

“那您……”

“我去买包烟。”

夜色落下来时,李涯换了便衣,独自站在南市第三公厕对面的烟摊阴影里。

烟摊老板缩着脖子烤火,没认出他。

公厕门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买菜的、拉车的,骂声和臭味混在一起,正适合藏东西,也正适合死人。

李涯望着第三个隔间的方向,手里捏着那段土棉线。

来不来,都是线索。

若有人来取,说明死信箱还活着。

若没人来取,说明消息已经传出去。

他把烟卷放到鼻下闻了闻,眼神沉得像夜里的井水。

远处一辆黄包车慢慢停下,又很快拉走。车轮压过泥水,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李涯没有动。

他知道猎物未必今晚就来。真正老练的交通员,闻到一点风声就会缩回去。可缩回去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余则成,我倒要看看,你这条线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