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第三隔间的白粉线,死信箱前的无声钩子

余则成是从一只烟盒上看出不对的。

那烟盒被刘波随手丢在机要室门口,蓝色戳记印在纸边,正是南市第三公厕旁边烟摊常用的戳。平日那烟摊卖的是散烟,包烟纸很粗,戳记也歪。可今天这个戳,太新。

像刚换过人。

余则成弯腰捡起烟盒,指尖在戳记上停了片刻。

刘波小声问:“主任,怎么了?”

“没事。”

余则成把烟盒揉碎,丢进炉膛。

火苗一卷,蓝戳很快黑掉。

德昌电料行被查,南市烟摊换人,站外几个车夫被行动队盘问。三件事放在一起,第三公厕那个死信箱就已经不安全了。

可不安全,不等于能不管。

若李涯往里面放一张假纸条,外围线的人误取,刀疤脸就可能被钓出来。

傍晚回家,余则成把门闩插好。

翠平正在补鞋底,见他脸色不对,针停在半空。

“又出事了?”

“第三公厕可能被盯上了。”

翠平眼神一沉。

“那我去。”

余则成想也没想。

“不行。”

“为啥?”

“李涯正在找你的线头。你一动,他就会盯住你。”

翠平把鞋底往桌上一拍。

“那你去?你现在从机要室出门,尾巴比狗皮膏药还多。你去了,人家更高兴。”

余则成沉默。

她说得对。

李涯这几日盯的是电台,可眼角余光一直在余家门口。余则成不能动,刀疤脸不能动,核心交通线更不能动。

翠平把纳鞋针夹在指间。

“我不动枪。我就用这个。”

余则成看着她。

灯光下,她手指粗糙,虎口有老茧,针却捏得很稳。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听我说,一步都不能错。”

桌上铺开一张粗纸,余则成用茶水画了一个简图。

“第三隔间,水箱后砖缝。如果李涯布钓饵,他一定会做防取记号。白粉线、头发丝、香灰印、门轴新油味,都要看。”

翠平皱眉。

“白粉线是啥?”

“在砖缝边撒一条极细的白粉。你一碰砖,线就断。回来检查的人就知道有人动过。”

“那咋取?”

余则成拿起纳鞋针,在炭火上烤了一下,又用钳子弯成小钩。

“勾纸,不碰缝。”

他把细棉线系在针尾。

“纸条如果夹得浅,用针钩纸角。夹得深,就放弃。命比纸贵。”

翠平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命比纸贵。”

第二天清晨,南市菜市场刚开。

翠平挎着菜篮子,里面放着两根葱、一块豆腐和半捆茅纸。她故意穿得臃肿,头巾裹住耳后,脸上抹了点灶灰,一路边走边骂菜价。

第三公厕门口,看门婆子缩在破棉袄里收钱。

“茅纸钱另算。”

翠平眼睛一瞪。

“上个茅房还要另算?你这坑是金子挖的啊?”

看门婆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嫌贵别上。”

“老娘偏上。”

两人吵得门口几个人都看过来。街对面烟摊下,一个穿棉袍的汉子皱了皱眉,把脸转开,像嫌她粗俗。

翠平骂得更响。

越让人烦,越没人愿意细看。

她进了第三隔间,反手插上门闩。

臭味冲得人眼睛发酸。墙角水箱结着水锈,砖缝边有一抹极淡的白。

白粉线。

翠平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她没有急着动。

先看门轴。

有新油味。

再看砖缝上方。

有一根头发丝,粘在湿泥点上。

李涯这条毒蛇,真把牙藏在这里。

翠平把菜篮子放在脚边,故意咳了一声,又扯嗓子骂外头。

“催啥催?肚子疼还不让人蹲了?”

外头有人哄笑。

她借着这阵笑声,取出弯针,拴好细棉线。手指刚碰到针尾,她忽然想起余则成昨夜那句话。

勾纸,不碰缝。

命比纸贵。

她屏住气,把针尖从砖缝旁边绕进去,一点一点探。

纸角很浅。

针钩住了。

她手腕不敢抖,像当年在白洋淀芦苇荡里瞄准鬼子炮楼上的机枪手。那时候是枪口不能抖,现在是针尖不能抖。

纸条慢慢出来。

白粉线没断。

翠平把纸条夹到掌心,展开只看了一眼。

海光寺明晨搜查车行,脸上带疤者速转移。

她心里一凉。

这是钩刀疤脸的。

如果外围线没收到停用暗号,真有人来取,半个南市都会变成李涯的网。

翠平把纸条塞进鞋底夹层,又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空纸。纸上抹过一点猪油,重量和手感差不多。

她用弯针把空纸送回砖缝。

白粉线还在。

头发丝也没断。

她收针时,棉线却在粗砖边轻轻挂了一下。

只一下。

翠平心口猛地缩紧。

她没有硬拽,而是把线松开半寸,顺着砖边绕出来。线尾断了一小截,轻轻飘到水箱后。

她看见了。

可外头看门婆子已经拍门。

“好了没有?”

翠平一咬牙,把剩下的线收进袖口,提起菜篮子开门。

刚出门,街对面的棉袍汉子走过来。

“站住。”

翠平斜眼看他。

“你谁啊?”

“例行盘问。”

“盘问你娘!”

翠平嗓门一下炸开。

“老娘上个茅房你也盯?你是不是偷看女人?来来来,街坊们都看看,这王八蛋堵在茅房门口看女人提裤子!”

周围百姓轰地笑了。

看门婆子也骂。

“要查去查男人坑,别在我门口惹骚!”

棉袍汉子脸涨得通红,怕暴露身份,只能退开。

翠平还不饶人,抓起半捆茅纸砸过去。

“没见过女人啊?回家看你娘去!”

她骂骂咧咧走出巷口,拐过两条街,后背已经湿透。

回到家,她把鞋底夹层里的纸条取出来,放到余则成面前。

余则成看完,脸色沉得厉害。

“他要钓刀疤脸。”

翠平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纸我换了,白粉线没断,头发丝也没断。”

余则成抬头。

“有没有留下东西?”

翠平嘴唇动了动。

“线……断了一点点。我没来得及捡。”

屋里一下静了。

余则成没有责怪她。

他只是把那张假情报放进炉火,看着纸边卷起来。

“能活着回来,就够了。”

翠平低下头。

“下回我会更稳。”

“没有下回。”

余则成声音很轻。

“这个死信箱,从今天起死了。”

夜里,李涯亲自检查第三隔间。

白粉线完整。

头发丝完整。

门轴油印也没乱。

他用镊子夹出砖缝里的纸,展开。

空白。

纸上有一点猪油味。

李涯盯着那张空纸,许久没有说话。

旁边暗哨低声道:“队长,会不会没人动过,是咱们放错了?”

李涯没有回答。

他弯腰,在水箱后摸了一遍,指尖捻起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土棉线。

很短。

短到换个人根本不会当回事。

可李涯看着它,眼神一点点亮了。

有人来过。

有人在白粉线不断、头发丝不乱的情况下,把他的钓饵换走了。

这不是普通交通员。

更不是街面小贩。

这是有人教过。

他把空纸和土棉线一起夹进证物袋,动作慢得像在收一条蛇蜕。

暗哨大气都不敢出。

李涯站在臭气熏人的隔间里,忽然想起眼线说过的话。

余太太去了针线摊。

余太太会纳鞋底。

余太太袖口也许沾过线头。

他合上证物袋,在昏黄灯下盯着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

“余则成,原来你不是一个人在下棋。”

外头风吹过公厕破窗,呜呜作响。

李涯把证物袋放进怀里,转身走出第三隔间。

这一局,他没有抓到人。

可他摸到了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