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太太会的真实动员力

风卷着哨子,把天井里的积雪吹得四散。

吴太太的住处生着两个大洋炉子,把屋里熏得暖烘烘的,桌上堆满了各色布料、棉胎和剪刀。

院子里的太太们正围坐在一起,手上针线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家长里短地扯个没完。

“哎哟,余太太,你这针脚,可真是够扎实的。”

吴太太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棉袄,对着光看了看,啧啧称奇。

“俺在乡下年年缝这个,粗布衣裳,针脚密实了才抗风。”

翠平憨厚地笑了笑,手底下穿针引线,飞快地拉出一个个匀称的线结。

这时候,门房小工跑了进来,冻得直吸溜鼻涕,手里抱着个蓝布面子的新册子。

“站长太太,余太太,行动队李队长让人把本子送来了,说是冬衣和煤球的名册。”

小工把本子搁在桌角上,有些发怵地说。

“放那吧,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吴太太瞥了一眼那本子,神色有些淡。

小工应了一声,赶忙退了出去。

李太太停下嘴里的闲话,往那本子瞅了一眼:

“我听说,今年这领煤球还要咱们一个个落字?这叫什么规矩。”

“就是,往年不都是门房直接送去灶房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太太也跟着抱怨。

“哼,李队长办事就是认真,连咱们女人领几块煤,都得过他的堂。”

吴太太冷笑了一声,显然是对李涯插手家属区的事极度不满。

翠平放下手里的剪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状若无意地把本子拿了过来。

“哟,这密密麻麻的,还要写名字,按手印呢。”

翠平翻了两页,有些吃惊地咂了咂嘴。

“俺在乡下,只有去官府画押才用这个,真别扭。”

吴太太哼了一声:

“别扭也得按,谁让人家拿着局本部的令箭呢。”

翠平叹了口气,把本子递到吴太太跟前,压低了声音说:

“太太,俺倒不是怕按手印,俺是替您觉得不值当。”

吴太太眼神一动:

“这话怎么说?”

“您想啊,您是站长太太,这名册送过来,头一个签的就得是您。”

“您这一落笔,往后要是总务科或者局本部来人对账,说这人数不对,那可就成了您的账了。”

“再说了,李队长把这本子收回去,万一哪天拿着这上面的笔迹,去跟外头什么乱七八糟的账本子对,查来查去的,多寒碜人呐。”

翠平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吴太太的耳朵里。

吴太太是个最要面子、也最忌讳自己被卷进账目麻烦里的人。

听到这里,吴太太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李涯这是想拿我的字去对账?他疯了吧?”

“那倒不至于,李队长估计也是为了差事。”

翠平赶忙宽慰,接着又说:

“不过,俺有个心思,不知道成不成。”

“你说。”

“咱们太太冬衣会,不是要在院里帮着发东西吗?不如这样,咱们别挨个签了。”

“这名册上,每一笔咱们都以‘天津站太太冬衣会’的名义签认,代表这是公家太太们一块儿办的差。”

“到时候本子落字,俺替您写,写‘太太冬衣会领用’,最后由您在这上面盖个冬衣会的公章。”

“这样一来,省得大家一个个落字麻烦,二来,真出了差错,也是冬衣会公对公的事,李队长总不能把咱们整个家属区的女人都抓去问话吧?”

吴太太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这主意好!”

“公对公,李涯就算想挑毛病,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吴太太当即拍了板。

“余太太,你这脑子,今天转得倒快。”

“嘿嘿,俺也是怕麻烦。”

翠平憨憨一笑,把本子拿了过来,翻到第一页,拿起旁边的一支毛笔。

她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故意用胳膊肘抵着桌子,歪歪斜斜地在第一栏写下了“太太冬衣会”五个字。

字写得大,笔锋粗重,怎么看都像是个刚识字不久的乡下女人写的。

写完后,吴太太从兜里摸出一个木头私章,在红印泥上沾了沾,重重地戳在了字迹旁边。

“行了,往后每一页,都照这么签!”

吴太太拍了拍手,神色有些得意。

翠平看着那红红的印章压住了字迹,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涯想用个人笔迹来套她,这一招直接被太太会的公章,死死地闷在了里头。

下午,翠平借着发放棉衣和煤球的空档,带着几个帮工的女眷,在院子里忙活。

“余太太,这几件棉衣是要送去后巷同义水铺那边的吧?”

一个平日里交好的太太问。

“对,那边的挑水人辛苦,吴太太发话,给他们也分几件。”

翠平大声说着,把几件厚棉衣抱在怀里。

在整理棉衣的时候,翠平的手指在棉衣内侧的夹缝里轻轻一摸。

里面夹着一条用特定双股线缝制的棉布条,这是最新的静默联络信号。

她必须借着这个机会,把信号光明正大地送出家属区,落到秋掌柜的手里。

“刘干事,把这些粗活的帮工名单,也登记上吧。”

翠平对站在旁边的刘波说。

刘波正拿着个夹子在记账,闻言看了翠平一眼,神色如常。

“余太太,这些帮工的籍贯和姓名,都写在这了。”

刘波把登记表递给翠平。

翠平看了一眼,上面都是些外围地下交通线家属的名字,他们以“帮工、打杂”的名义,混进了这次冬赈的名单里。

“嗯,挺好,多登记几个,站长拿的津贴也多。”

翠平把名单还给刘波。

下午下班前,刘波把这本厚厚的“太太会公账”送到了收发台。

刚放下没多久,行动队的一个队员就找上了门。

“刘干事,李队长说了,要把今天家属区签认的名册原件拿回去复核。”

对方伸出手要拿本子。

刘波伸手把名册按住,神色冷淡。

“名册原件不能带走。”

“怎么不能?这是李队长的命令。”

队员有些不悦。

“这本子上面盖的是太太冬衣会的公章,属于家属区女眷私务账目,不合咱们天津站军需和行动科的流转程序。”

刘波不紧不慢地说。

“没有站长室的特批公文,行动队无权调阅家属区女眷的私账原件。”

“你……”

队员碰了个钉子,恨恨地转过身去。

刘波看着对方的背影,眼角微微动了动,把名册锁进了身后的柜子里。

李涯在办公室里等到了空手而归的队员。

“队长,刘波那家伙用程序卡着,不给原件,只给了一份抄录的名册。”

队员把一份抄录的名单递了上去。

李涯拿过名单,看着上面清一色的“太太冬衣会”以及那个红戳子,眉头紧锁。

“太太会的公章……”

李涯冷哼了一声。

“这余太太,动员力倒是够强的,连吴太太都被她摆弄进去了。”

他知道,字迹这条线,在公开层面已经断了。

李涯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滑过,看着上面记录的帮工名字。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几个帮工的籍贯一栏。

“籍贯……冀中,白洋淀?”

李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这几个帮工,是从哪招来的?”

“说是总务科从城外招的零工,平日常在家属区外头挑水、送菜。”

队员回答。

“白洋淀……游击队的底子,可就在白洋淀啊。”

李涯把名单捏在手里,折出了深凹的痕迹。

“去,把这几个人的底细,给我暗中摸清楚。”

他的声音在阴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