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白洋淀旧火的阴影
寒风呼啸着穿过天津街头,天色阴沉得像要压到房顶上。
行动队的办公室里,李涯坐在一张陈旧的木椅上,面前摊开着几张发黄的旧档案。
那是两年前,军统从保密局华北站以及地方保甲底册里,搜集到的白洋淀游击队残余名册。
上面记录的名字不多,大多只有代号或者粗略的特征,且很多都打着红色的叉,代表已被击毙或失踪。
李涯手里拿着那张抄录的冬赈帮工名单,目光在两个名字上反复比对。
“老祁,二喜,籍贯都是白洋淀……”
李涯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队长,摸清楚了。”
一个特务快步走了进来,低声汇报。
“那个挑水的老祁,在同义水铺干了快一年了,平时不爱说话,干活卖力。”
“那个二喜,是个写水票的小账房,平时就住在水铺后院的矮棚里。”
“这两人,跟那送菜的小顺,经常在歇脚棚里碰面。”
李涯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去过同义水铺了吗?”
“去了。咱们的人扮成买水的,摸了摸底。后院的水缸、煤炉,都干净得很,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过,咱们在柴堆后头,找到了这个。”
特务从兜里掏出一块沾着煤灰的木牌,递了过去。
李涯接过来一看,那是半截已经断裂的木名牌,上面用粗重歪斜的笔迹,写着半个“祁”字。
这字迹很粗,像用木炭或者粗毛笔画出来的。
“挑水记名用的木牌。”
李涯打量着那截木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白洋淀出来的人,大多在庄稼地里滚过,手上有茧,拿惯了锄头和枪。”
“那个余太太,过门前也是白洋淀的。你们说,她要是见着同乡的旧人,能认不出来?”
特务有些迟疑:
“队长,您的意思是,这水铺的老祁,是余太太当年的旧部下?”
“是不是,去试试就知道了。”
李涯站起身,把那半截木牌揣进兜里。
“带上两个人,去同义水铺。记住,别动粗,也别打草惊蛇。”
“我要看的是,这水铺的老祁,见着这块牌子,是什么反应。”
此时,在红桥区的一条胡同口,秋掌柜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棉袍,正推着一辆送菜的独轮车往军统家属区走。
风很大,独轮车在石子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秋掌柜的脸色被冻得有些发青,但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始终搭在推手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一早,同义水铺那边就多出了几个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胡同口晃荡。
虽然那些人穿得像普通苦力,但那股子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的火药味和阴鸷气,瞒不过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交通。
“李涯开始盯水铺了……”
秋掌柜心里一沉。
他知道,老祁是早年从冀中撤下来的交通员,虽然身份早就漂白了,但真要是被李涯的人按住,指不定会牵连到谁。
尤其是家属区里,翠平的身份才刚刚稳下来,绝不能在这时候出任何岔子。
独轮车推到了家属区门房外面。
“老赵,送菜来了。”
秋掌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门房老赵推开门,哈着热气迎了出来。
“哟,秋掌柜,今天这风可真够邪乎的,快进来暖和暖和。”
“不进去了,把菜卸了,俺还要赶回铺子里去。”
秋掌柜说着,把车子停在院子墙根下。
这时候,翠平提着个笸箩,正从家属区的小路走过来,像是要来拿菜。
秋掌柜眼角的余光瞧见她,手上卸白菜的动作没有停,但身子微微侧了侧。
车角上搁着一小坛老醋,那是吴太太前两日订的。
秋掌柜手肘“不小心”往旁边一别,正好撞在了醋坛子上。
啪嚓一声脆响。
老醋坛子摔在石板地上,顿时碎成了十几瓣,黑乎乎的醋汁泼了一地,一股刺鼻酸烈烈的醋味,瞬间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哎呀!你看俺这手,怎么这么笨!”
秋掌柜一拍大腿,有些懊恼地蹲下身去捡碎瓷片。
老赵在旁边也跟着叫:
“哟,秋掌柜,你这可真是,吴太太这醋可贵着呢。”
翠平听到响声,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跟前,闻到那股刺鼻的酸醋味,再看着秋掌柜在雪地里捡碎瓷片的手势,心里猛地一沉。
秋掌柜的大拇指按在食指第二关节上,那是一个在冀中老根据地代表“最高级别静默”的无声手势。
而那坛打碎的醋,以及车斗里露出来、烂了一半的白菜叶子,更是代表着“线路已烂,立刻断联”的暗号。
翠平死死地压住眼底的惊色,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哎哟,秋掌柜,你这送个菜也能把坛子摔了,弄得这一地酸臭味,难闻死了!”
“真是对不住,余太太,这醋钱俺回头从菜账里扣。”
秋掌柜低着头,一边收拾一边赔不是。
“扣?吴太太今晚还等着做鱼呢,你这弄没了,她不骂死你才怪!”
翠平翻了个白眼,提着笸箩,抓了两棵好白菜就往回走。
“老赵,这地上的酸水,你赶紧扫扫,别熏着别的人。”
“哎,余太太慢走。”
老赵应了一声,赶忙去拿笤帚。
秋掌柜看着翠平的背影,又看着雪地里被醋汁浸黑的一块,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信号已经递进去了。
只要余则成能收到,那接下来的网,就得靠他们从里头去撕了。
半小时后,余则成下班回到家。
一进门,他就闻到翠平身上隐隐约约带着一股酸醋的味道。
“今天跟吴太太吃饺子了?”
余则成一边脱外套,一边随口问。
翠平走到他跟前,脸色极其凝重,把今天在门房门口发生的事,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醋摔了,白菜烂了一半,秋掌柜给俺打了个静默的手势。”
“同义水铺出事了。”
余则成脱衣服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
“老祁……还是二喜?”
“不知道,秋掌柜没法多说。但既然打了手势,说明李涯的人已经在水铺布了钩子。”
翠平眼里满是担忧。
“则成,老祁当年也是白洋淀的,他要是落了网,被李涯严刑拷打……”
“李涯现在还没抓人,说明他手里没有实证。”
余则成走到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等老祁露出破绽,或者等我们去伸手。”
“我们要是去救,或者去打听,就正好钻进了他的网里。”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老祁在水铺被他们盯着?”
翠平有些不忍。
余则成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不,老祁他们必须撤,但不能由我们去通知。”
“而且,这水铺的事,得让吴敬中自己出面,把李涯的这只手,硬生生地给打回去。”
“让站长去打李涯?这怎么可能?”
翠平有些不敢置信。
余则成看着她,淡淡一笑:
“在保密局,没有什么是金钱和利益办不到的。”
“只要李涯的调查,碰到了吴敬中的钱袋子,吴敬中就会比我们更急着让他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