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顾将军不欢迎世子

临渊守军南营离城门不远。

从茶楼过去只需两刻钟,陆沉舟却走了近半个时辰。原因是叶惊霜肩伤未愈,苏听澜不许他骑马,宁知微坚持先把钱五送回王府,最后四个人只能推着一辆装俘虏的平板车慢慢走。

钱五躺在车上,头顶盖着一块旧麻布。

他问:“我能不能自己走?”

苏听澜道:“王府的车也是钱。”

“我腿没伤。”

“车已经推出来了,空着浪费。”

钱五决定闭嘴。

守军南营门口没有迎接世子的仪仗,只有两排站得笔直的兵卒。兵卒们认得陆家旗,却没有一个上前行礼。

门楼上挂着一面旧军旗,边角被风撕开,仍能看见“顾”字。

顾昭宁正在旗下训话。

她穿一身半旧铁甲,没戴头盔,眉骨旁那道旧刀痕清晰可见。手里长枪没有枪缨,枪杆被磨得发亮。她让十名新兵轮流举盾,谁手臂抖一下,便多站半刻钟。

陆沉舟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顾昭宁先看见他,却没有停训。

“盾抬高。”

一名新兵咬牙抬臂。

“不是让你把脸也抬高。”

新兵赶紧低头。

直到最后一人站稳,顾昭宁才转身走来。

“世子。”

称呼有,礼没有。

陆沉舟拱手:“顾将军。”

“偏将。”

“顾偏将。”

“有事?”

“查三年前报废的黑雁羽箭。”

顾昭宁目光落到叶惊霜肩头的包扎上,又看向平板车里的钱五。

“皇城司查案,拿我的兵来问?”

叶惊霜道:“我尚未开口。”

“你带着箭伤站在我营门口,已经开口了。”

陆沉舟道:“箭从废弃军械库流出,昨夜有人用它杀人。”

顾昭宁神色不动:“三年前的报废军械,早已登记焚毁。”

“账上少了十二捆。”

“你查过军械账?”

“我查过王府旧账。”

“那便去问王府的人,别来问守军。”

顾昭宁转身便走。

陆沉舟拦住她:“顾将军不愿查?”

顾昭宁停下。

“我不愿替没有证据的猜测开营门。”

“若我有证据呢?”

“拿来。”

陆沉舟从袖中取出断箭与箭囊,递过去。

顾昭宁接过看了两眼,抬手将断箭掷回。

断箭没有落地。

陆沉舟抬手接住,箭簇从指间掠过。顾昭宁紧接着踏前一步,枪杆横扫他的腰侧。

这一枪没有用刃,却带着军中长兵器的沉力。

陆沉舟后撤半步,以断箭顶住枪杆,木箭当场折成两截。顾昭宁没有停,枪尾一转,直点他肩头旧伤。

叶惊霜要拔剑,苏听澜抬手拦住:“她在试。”

陆沉舟侧肩避过,右手握住枪杆借力向前。顾昭宁顺势松手,又在他靠近时抬膝撞向腹部。

两人交手只有三息。

陆沉舟用手肘挡住膝击,顾昭宁则重新夺回长枪。双方各退一步,都没有真正受伤。

营门前的新兵看得屏住呼吸。

顾昭宁道:“六年没上阵,脚步还没废。”

陆沉舟揉了揉被枪杆震麻的手:“顾将军迎客都这样?”

“只迎自称有证据的人。”

“若我接不住?”

“说明你保护不了证据。”

宁知微忽然道:“证据不需要世子用身体保护,需要封存、抄录和多方见证。”

顾昭宁看向她。

苏听澜接话:“而且断箭原本能验木料,如今被你们折了。”

顾昭宁低头看向两截断箭。

陆沉舟道:“赔?”

“记顾家账上。”

苏听澜真的拿出小册记了一笔。

顾昭宁眼角动了动,似乎第一次后悔自己出手太快。

方才举盾的新兵仍站在旁边,其中一人忍不住朝陆沉舟肩头看。顾昭宁转身问:“看什么?”

新兵立刻挺直:“看世子接枪。”

“看懂了?”

“世子先退,再进。”

“为何退?”

“怕。”

营门前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陆沉舟也不恼:“他说得对。长枪占长,先退开枪头,再贴近枪身。打仗知道怕,才能活。”

顾昭宁看了他一眼,对新兵道:“多站半刻钟。理由答对,嘴太快。”

新兵哭丧着脸继续举盾。

苏听澜低声道:“你在军营倒很受欢迎。”

“谁不喜欢看世子挨打?”

“我便喜欢。”

陆沉舟侧头看她,苏听澜已经低头继续记账。

顾昭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评价,只把长枪重新立到身侧。

她对陆沉舟的判断也从“来镀金的世子”,暂时改成了“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的人”。

“军械营的箭,编号是对的。”

“所以——”

“所以只能证明这支箭曾在军械营,不证明谁拿的。”

陆沉舟笑了笑:“顾将军讲话比城墙还厚。”

“城墙至少挡风。”

叶惊霜向前一步:“我需要查旧军械库。”

顾昭宁看她:“皇城司有调令吗?”

叶惊霜取出铜牌:“有。”

“调令只能查官署,不包括顾家私营的旧库。”

“旧军械库属于守军。”

“地契上属于顾家。”

陆沉舟收起断箭:“顾家旧库建在军营里,放的是朝廷军械,用的是军中守卫,出事后却算顾家私产。这道理很灵活。”

顾昭宁道:“旧库原是顾家出资修建,朝廷三次承诺回购,三次没有拨银。军械封存后,地契仍在顾家。”

“所以顾家也被欠账。”苏听澜道。

“一万三千两。”

苏听澜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同病相怜:“有凭据吗?”

“十二份公文。”

“保存好。哪日王府进京讨债,可以一起。”

顾昭宁显然没料到话题会从查军械变成结伴讨债,沉默两息才道:“先查你的案。”

双方立在营门口,谁也没有让步。

苏听澜忽然从车后走出来:“顾将军,若旧库真是顾家私产,王府愿付两日租金。”

顾昭宁看她:“租来做什么?”

“查案。”

“查出问题,算谁的?”

“查不出问题,王府照付租金;查出问题,顾家按军粮价赔。”

顾昭宁第一次认真看她:“你是王府管家?”

“是。”

“你说了算?”

“钱我说了算。”

陆沉舟在旁道:“她确实说了算。”

苏听澜冷冷看他:“你闭嘴便更像个世子。”

顾昭宁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压下去。

“旧库可以开。”

她看向陆沉舟。

“只给两个时辰。谁损坏一件军械,赔十倍;谁擅自带走一根箭,按盗窃军械论处。”

“可以。”

“另外,不许带那五个俘虏进库。”

“他知道入口。”陆沉舟道。

“他知道的是别人告诉他的,不是顾家让他知道的。”

钱五从麻布下闷声道:“我不进也行。反正库底下有第二道门。”

营门前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顾昭宁转头:“你说什么?”

钱五立刻装死。

陆沉舟掀开麻布:“说清楚。”

钱五看了眼顾昭宁,又看向叶惊霜:“我只听人说过,旧狼烟台下有一条通往军械库的暗道。入口不在库里,在营墙外。”

顾昭宁抬手,示意守军把平板车推进营门。

“两个时辰,从现在开始。”

她领众人穿过校场。

营地不大,兵卒却不少。有人在修盾,有人在分粮,更多人蹲在墙根缝补冬衣。顾昭宁经过时,所有人都会抬头,既敬畏又紧张。

陆沉舟注意到,守军的粮车比应有的少了三分之一。

苏听澜也看见了,低声道:“这个营不够吃。”

“顾家军一向如此。”顾昭宁忽然开口,“兵器先修,粮最后分。”

“兵没粮,拿什么守城?”

“拿死人留下的名声。”

顾昭宁说完,便不再解释。

废弃军械库位于旧狼烟台下。石门上落着厚灰,门锁却很新。

顾昭宁拔出长枪,枪尖挑断锁环。

门内一股霉味扑出。

陆沉舟正要进去,顾昭宁横枪拦住:“我先。”

“怕我偷兵器?”

“怕你踩塌地板。”

她迈入库中。

陆沉舟跟上,低声问苏听澜:“她对谁都这么不客气?”

“不。”苏听澜道,“对她信任的人更不客气。”

顾昭宁回头:“我听得见。”

苏听澜面不改色:“那便少说两句。”

库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墙角的旧军械箱上,赫然留着一条新鲜的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