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两个时辰够拆一座仓

旧军械库里没有灯。

顾昭宁点亮三盏油灯,火光照出一排排封存箱。箱面写着刀、箭、盾、甲,字迹大多被灰遮住,只有最靠内的十二只箱子干净些。

苏听澜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擦过箱盖。

布上没有灰,只有淡淡油痕。

“最近开过。”

顾昭宁走到箱边:“我没开。”

“那便是别人开。”

“旧库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我这里,一把在军械官手中。”

“军械官是谁?”宁知微问。

顾昭宁看她:“你又是谁?”

“王府账房。”

“宗室府什么时候有女账房查军械了?”

“今天。”宁知微答。

顾昭宁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却没有继续争。她让亲兵取来军械账,账页因为潮气卷边,翻动时发出脆响。

第一箱,旧弩二十张,少三张。

第二箱,黑雁羽箭五百支,少四十。

第三箱,盾牌八十面,少十。

宁知微没有只记缺数,还比对每次清点的墨色。雍和十八年以前用松烟墨,之后改用便宜的油烟墨,其中却有两页在改墨后仍写着旧墨。

“这两页是后补的。”

苏听澜用指腹摸过纸面:“纸也比前后账页厚。有人拆掉原页,再用旧纸重写。”

顾昭宁问:“能看出什么时候补?”

“装订线是新的,不超过半年。”宁知微道,“有人最近才开始担心旧库被查。”

这意味着陆沉舟回临渊以前,对方便已收到风声。

顾昭宁立刻让亲兵封住库门,不许任何人离开。苏听澜却让所有在场者先在纸上写下姓名与进库时间,再彼此按手印作证。

“封门只能证明现在没人出去。”她道,“名单能证明此前谁进来过。”

顾昭宁没有反对,还亲自在第一行按下指印。

军械库第一次有了顾家之外的见证。

苏听澜皱眉:“少的不是一件两件。”

顾昭宁道:“军械报废后,常会拆零补给现役器械。账目不一定及时更新。”

“那你们每月怎么清点?”

“由军械官清点。”

“军械官是谁?”苏听澜又问。

“顾谦。”

“顾家人?”

“我堂叔。”

苏听澜将账册翻到最后,指着一页红笔:“顾谦三年前已告老,之后仍有六次签字。”

顾昭宁接过账册,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手伤过,不能写这么稳。”

“所以有人代签。”宁知微道。

“你们想说是顾家偷的?”顾昭宁语气沉了下来。

“我想说账有问题。”苏听澜把账册合上,“谁偷的还没查。”

“可你们已经把怀疑写在脸上。”

“我们王府的账烂到屋顶塌,脸上写点怀疑很正常。”

顾昭宁握紧长枪。

陆沉舟站到二人中间:“军械数量与粮票案相连,顾将军若不愿王府查,便派人自己查。我们只是借两个时辰。”

“我会查。”

“那便一起。”

顾昭宁看他:“你想让我给你做证?”

“想让你给自己做证。”

这句话让顾昭宁沉默下来。

她走到最内侧的黑雁羽箭箱旁,蹲下检查锁舌。锁没有撬痕,箱底却有细小泥点,泥点颜色与营外狼烟台附近的土不同。

叶惊霜在旁蹲下:“暗道。”

她敲了敲地面。

箱底传来空响。

顾昭宁脸色一变,抬枪挑开地砖。砖下不是土,而是一块厚木板。木板边缘有被频繁推移的磨痕。

“第二道门。”钱五说。

他被两名旧部押在门外,没有进库,却把声音传了进来。

顾昭宁看向他:“你如何知道?”

钱五道:“我替人送过箭。”

“替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活着?”

钱五闭嘴。

陆沉舟让人把木板抬起。

一股冷风从地下冲上来,带着潮湿和谷物发霉的味道。

下面是一条半人高的暗道,墙壁用旧砖砌成,砖缝里塞着沾油的麻绳和碎纸。

叶惊霜想下去,被陆沉舟拦住。

“伤口。”

“我能走。”

“你负责上面。”

“不。”

“叶姑娘,这是商量。”

她看了他一眼,最后把短剑递给他。

“带着。”

陆沉舟接过剑。

这柄无铭短剑从她手里离开不到一瞬,便又被她收回。

“我只是让你在前面探路。”

“我知道。”

“别误会。”

“我没误会。”

顾昭宁看着二人交换短剑,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若要说情话,出去说。”

叶惊霜神色不变:“没有。”

陆沉舟道:“她说的是军械。”

顾昭宁:“……”

苏听澜低头翻账,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陆沉舟带宁知微进入暗道。顾昭宁留在入口,苏听澜则继续清点箭箱。

暗道并不长,尽头连接一间地下小室。小室里堆着十几只麻袋,袋上没有粮号,只有各色布条。

宁知微割开一只,里面不是粮,是拆散的箭杆和黑雁羽。

“有人在这里重新制箭。”

陆沉舟摸了摸箭杆:“木料来自北面的白杨,和军械库报废箭杆不同。箭簇倒是官制。”

角落里还有一只铁盒。

宁知微打开,里面是收购粮票的记录。每一页只有日期、数量和一个“许”字,最后一栏则用符号标出验票地点。

她翻到最后,忽然停住。

“第十六年三月,许茂交付三百张军粮票。验票人,顾谦。”

陆沉舟接过账页。

“顾家军械官同时验粮票?”

“不是验粮,是验印。”宁知微说,“他负责确认旧印版是否完整。”

两人还没来得及细看,暗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吹灭油灯,拉着宁知微贴到墙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宁知微的肩背贴着冰冷砖墙,陆沉舟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握住短剑。暗道太窄,两人的呼吸都被墙壁反弹回来。

宁知微低声道:“你离得太近。”

“不近,听不清。”

“我听得清。”

“那便别说话。”

来人走到小室门口,停下。

一支火折亮起。

门外站着个穿军械官服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他不是顾谦,脸上却有顾家军中常见的刀痕。

男人看见散开的铁盒,立刻转身吹响短哨。

陆沉舟从暗处扑出,刀柄撞向他手腕。男人反手格挡,二人在狭窄门口撞成一团。

宁知微没有退,她先将铁盒和账页塞进衣襟,随后抬脚踢开堆放的麻袋。箭杆滚满地,男人脚下一滑,陆沉舟抓住机会把他按在墙上。

外面传来顾昭宁的喝声:“谁!”

男人咬牙撞头,试图自尽。

陆沉舟用手肘垫住他额头:“顾将军,活的!”

顾昭宁持枪冲进暗道,一枪杆压住男人喉咙。

她看见陆沉舟手里的短剑,又看见宁知微藏账页的动作,神情冷了下来。

“两个时辰还没过。”

苏听澜在入口处道:“已经过了一刻。”

顾昭宁看向被按住的军械官:“顾严,你为何在这里?”

男人不答。

顾昭宁的枪尖往下一压。

“我问你。”

顾严咧嘴笑了笑:“偏将军不是说,旧库不许外人查吗?”

“我问你,为何在这里?”

“给顾家找麻烦。”

他忽然用力咬牙。

叶惊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别让他咬。”

她不知何时已下到暗道,手指捏住顾严下颌。顾严目光闪动,最终没有自尽。

顾昭宁看着他,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怒意。

“把他带走。”

陆沉舟问:“带去哪?”

“我的营房。”

“我们要审。”

“他是我的兵。”

“也是粮票案证人。”

顾昭宁与他对视。

暗道里空间逼仄,火光照在几个人的脸上。没有人退,也没有人愿意把刚找到的账页交出去。

最后还是苏听澜开口:“一人问一半。顾将军问军械,我们问粮票。谁先问出答案,谁先拿到账。”

顾昭宁看向她:“你又做主?”

“我在算时间。”

她指着暗道外:“还有一时辰四刻。若再争,什么都问不出。”

顾昭宁收枪。

“成交。”

她伸手拿走顾严身上的军械牌。

陆沉舟则把半册账页交给宁知微保管。

旧军械库里,两个时辰刚过一半。

可顾家、许茂与三年前那场粮灾,已经被一条地下暗道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