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一杯茶,四种说法

韩九功走后,书房里的茶还热着。

陆沉舟端起来喝了一口。

苏听澜把碗从他手里夺走:“别喝。”

“有毒?”

“茶叶要钱。客人没喝完,你还想再泡一壶?”

她把两只茶碗里的茶合到一只壶中,准备留给常福。宁知微看着她动作,忽然道:“韩九功没有碰第二次茶。”

“嫌难喝?”陆沉舟问。

“第一次入口后,他将茶碗转了半圈,第二次只碰碗沿。”

叶惊霜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人从书房外传信。”

苏听澜放下茶壶:“他的护卫换过一次站位。刚进门时,两人守轿,四人守前后门,两人跟进院。你拿出证物后,守轿的两人走到影壁旁。”

宁知微接上:“他们不是怕你扣人,是在看地窖方向有没有动静。”

陆沉舟靠回椅背:“一杯茶,你们看出这么多?”

“你看出什么?”苏听澜问。

“茶很便宜。”

三人同时看他。

陆沉舟笑道:“韩九功掌管临渊转运,商会每年送他两斤茶。他明明喝得出高家粗茶,却故意说像高家的,说明他想让我知道他与高满仓有往来。”

宁知微道:“主动暴露不重要的关系,通常是在掩盖更重要的关系。”

叶惊霜:“高满仓未必同他一边。”

苏听澜:“也可能两边都不站,只站粮价。”

同一杯茶,四种说法。

常福端着空托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这茶还喝吗?”

“喝。”四个人一起答。

老人放心地拎走茶壶。

这大约是靖北王府第一次正式议事。

苏听澜在白纸最上方写下三条规矩。

第一,任何人发现新线索,半个时辰内登记;第二,涉及另一人性命的计划,不得单独决定;第三,撤退信号一响,除非正在救人,全部停手。

陆沉舟看着第二条:“为何像专门写给我?”

宁知微道:“也写给我。”

叶惊霜:“还有我。”

苏听澜道:“我也签。”

四个人依次按手印。轮到陆沉舟时,他想只按半个,被苏听澜抓住手腕,完整压进印泥。

“手印不是俸禄,少按一半也省不了。”

陆沉舟看着纸上的四枚红印:“若情况来不及?”

“事后说明。”

“先做再说?”

“只限来不及,不限你自以为来不及。”

宁知微在旁补了一句:“判断标准由其余三人共同认定。”

陆沉舟发现这场议事的第一项成果,是三个人联手限制世子。

偏偏他无法反驳。

从前陆沉舟有计划,通常只告诉一半;苏听澜自己安排人手,宁知微负责补漏洞,叶惊霜则在房梁上听。如今韩九功把旧旨摆上桌,四个人再各走各的,王府可能连今日都撑不过去。

苏听澜将房门关上,在桌中央放了一张白纸。

“先说完整计划。”

陆沉舟道:“已经说了,去救火。”

“怎么去,谁去,带什么,遇到转运司怎么办。”

“随机应变。”

苏听澜拿起刚修好的算盘。

陆沉舟立刻改口:“我说。”

他在纸上画出雪仓位置。

城北雪仓共有前后两门,东侧接官道,西侧靠旧水渠。仓外驻有二十名转运司守卒,平日只开前门。昨夜升烟的位置在西北角,那里正是旧账房和防火沙池。

“我与叶惊霜先去看外圈。”陆沉舟道,“不进仓,只确认守卒和水道。”

叶惊霜摇头:“我去,你留府。”

“为何?”

“韩九功会派人盯你。”

“所以我更要露面。”

“你的右肩不能连续动手。”

“你的左肩连举剑都慢两成。”

二人对视。

苏听澜抬手敲桌:“都不许逞强。陆沉舟去,但不进仓;叶惊霜只负责观察,不追人。”

叶惊霜道:“若有人跑?”

“记脸。”宁知微说,“追不到的人,至少可以记住。”

“会易容。”

“鞋底、步幅、惯用手不会同时换。”

叶惊霜考虑片刻,点头。

苏听澜继续分配:“顾昭宁那边呢?”

“我去。”陆沉舟说。

“你已经有一项。”

“顾将军只认我。”

宁知微道:“她也认苏管家的账。”

苏听澜看向宁知微:“你去军营?”

“不。我去永安坊。”

“明知初八有人取纸,更危险。”

“所以更要去。”

“何松在里面。”

“我知道。”

“你不只是为了盯官差。”

宁知微没有回答。

桌边第一次出现沉默。

陆沉舟正要开口,苏听澜抬手阻止:“让她自己说。”

宁知微把那张何松送出的纸捻放在桌上:“我怀疑父亲当年使用过永安坊的旧纸帘,也怀疑何叔知道许茂去向。我想在官差取纸前把他带出来。”

“怎么带?”叶惊霜问。

“制造一次送货差错,让纸坊停工,趁乱换人。”

“谁执行?”

“我。”

苏听澜皱眉:“你不会易容,也打不过纸坊伙计。”

“我会让他们自己把何叔送出来。”

“靠什么?”

“欠账。”

宁知微从账册中抽出一张旧契。永安坊三年前向宁家借过一百两周转,宁家获罪后,债权被官府没收,却从未正式销契。

“这笔债如今归户部,纸坊若不想被查,只能承认何叔不是雇工,而是替债主看守旧料的人。只要他们承认,他便能以证人身份离开。”

苏听澜看了契书很久:“你早就想过。”

“今早才找到。”

“为何方才不说?”

宁知微捏住纸角:“因为何叔不愿认我。”

苏听澜没有安慰,只在白纸上写下“永安坊、何松、旧帘”,又把宁知微名字写在旁边。

“此线由你决定。但至少带四个人,出事立刻撤。”

宁知微点头。

“顾昭宁由我去谈。”苏听澜道,“军营缺粮,我用九石陈粮换二十个人。”

陆沉舟皱眉:“九石已经登记给百姓。”

“不是给军营,是让顾昭宁以军车替我们运粮。救火结束后,九石照发百姓,军营只拿运脚。”

“运脚多少?”

“欠着。”

陆沉舟叹气:“我们的欠账越来越像事业。”

“你若有钱,可以结束这份事业。”

“没有。”

“那便闭嘴。”

计划逐渐成形。

王府旧部改装两辆粮车,车上装空桶、湿毡和铁钩。东市商户负责散布雪仓今日清点的消息,让百姓自发去看。顾昭宁若愿借人,军士便以休假身份加入,不带制式兵器。宁知微去永安坊,叶惊霜与陆沉舟勘察雪仓外圈。

每个人都有任务,也都知道其他人的任务。

苏听澜又做了一张资源表。

王府现有完整水桶十七只,能用的长绳六条,湿毡十二块,旧粮车两辆;白不治能处理烧伤,却缺蜂蜡和净布;货栈尚未开张,却要先承担救火损耗。

“钱从哪来?”陆沉舟问。

“东市商户先垫一半,王府记一半。救出雪仓粮,按平价补偿;救不出,记长期债。”

“他们愿意?”

“昨夜已经有人因为假票差点死。今日不帮,明日粮价涨得更快。”

宁知微道:“利益比忠义稳定。”

叶惊霜看她:“但利益会变。”

“所以账要公开。”苏听澜说,“公开以后,谁变了也能看见。”

这场议事第一次把王府的穷困也写进计划,而不是靠某个人临时拿命或拿家产填补。

陆沉舟看着写满字的纸:“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苏听澜问。

“韩九功为什么亲自来?”

宁知微道:“确认我们掌握多少。”

叶惊霜:“拖延时间。”

苏听澜:“顺便拿走假证据。”

“还有。”陆沉舟指着闻人清的署名,“他想让我们知道,大理寺已经认可旧章程。即便救出账,韩九功也能说处置合法。”

“所以要原账。”宁知微道。

“还要有人能证明原账没被王府改过。”苏听澜补充。

叶惊霜看向门外:“百姓。”

陆沉舟点头。

“雪仓今日不能悄悄开。”

他将白纸折成四份,每人各拿一份。

“从现在起,计划有变,必须让另外三人知道。”

苏听澜问:“你能做到?”

“尽量。”

算盘木框抬了起来。

陆沉舟立即道:“保证。”

苏听澜放下算盘。

四人陆续起身。

叶惊霜走到门边,又回头:“茶有第五种说法。”

“什么?”

“韩九功知道王府穷,却仍喝了第一口。”

宁知微道:“他不怕毒。”

“不是。”叶惊霜看向陆沉舟,“他知道我们不会在茶里下毒。”

这意味着韩九功对他们的底线很清楚。

陆沉舟推开门。

院外风雪未停,城北方向的烟却比昨夜更淡,像有人刻意压着火。

“那便做一件他没算到的事。”

“先把仓里的人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