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王府第一次分红

靖北王府第一次分红,只分了七两三钱。

银子摆在苏听澜面前,一共二十六块碎银,最大的不到一两,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马三宝带着六十七名旧部站在后院,神情比上阵还严肃。

“这是什么钱?”有人问。

“前两日替东市商户搬货、修车、守夜的工钱。”苏听澜道,“扣除木料、药费、车损和三顿饭,剩七两三钱。”

独臂陈恭道:“王府不是还欠债?这钱先还债。”

不少旧部跟着点头。

苏听澜拿起算盘:“王府欠债是王府的事。你们做工,该拿多少拿多少。”

“我们是旧部。”

“旧部也有家眷。”

“王爷当年——”

“老王爷当年发军饷吗?”

陈恭顿了顿:“发。”

“那便按老规矩。”

苏听澜让宁知微念名册。

修车的一日八十文,守夜的一日六十文,参与夜市抓人的加三十文。受伤旧部药费由王府承担,损坏自家工具另行折价。

轮到马三宝时,宁知微念道:“马三宝,两日工钱一百六十文,领队加四十文,抓人加三十文,损坏渔网扣五十文,晕倒未造成误事,不扣。”

院中响起一片笑声。

马三宝急道:“我没晕!”

陶婶从厨房探头:“差一点。”

“差一点便是没有。”

“那给你记个差一点。”

宁知微真的低头写了一笔。

马三宝跑过去想看,苏听澜用算盘挡住:“排队。”

钱不多,每个人只分到几十文。可铜钱落进手里的声音很实在。它不是靖北王旧恩,不是世子归来的赏赐,是他们这几日修屋、搬箱、抓人的报酬。

最后一笔发完,苏听澜面前只剩三枚铜钱。

陆沉舟站在廊下:“我的呢?”

“没有。”

“我也抓人了。”

“你是世子。”

“世子不算人?”

“算欠债的人。”

旧部们又笑。

笑声散后,苏听澜指向后院那排闲置马厩:“从今日起,马厩改成货栈。愿意继续替王府做工的登记,不愿意的领钱回家。货栈不养闲人,也不强留旧部。”

“王府接什么货?”陈恭问。

“粮、木料、皮货,只要合法,都接。”

“谁给活?”

“我。”

“谁付钱?”

“客商。”

“客商不付呢?”

苏听澜看向陆沉舟:“世子去讨。”

陆沉舟道:“原来我有用。”

“目前只剩这点用。”

旧部散去后,后院开始改马厩。木匠拆掉隔栏,车夫清理地面,陶婶嫌旧草有味,让人全部搬去烧火。

宁知微拿着新账本跟在苏听澜身后,将货栈划为三项:仓租、运脚、护送。她又提出每笔收入先扣成本,再留一成作伤病金,剩余按工分配。

苏听澜道:“留两成。”

“两成会让短工收入太低。”

“一场大伤能吃掉半年工钱。”

“那便一成伤病金,一成修缮金,账目分开。”

“可以。”

两人边走边定下规则,没有问陆沉舟。

第一批愿意入货栈的共有四十一人。

陈恭负责辨路,马三宝负责车具,两个原斥候负责夜间护送。另有六名旧部只愿按日做工,不愿重新挂王府名下。苏听澜没有劝,只将他们列入临时工册。

“不怕他们拿了工钱便走?”陆沉舟问。

“走是他们的权利。”

“若学会货栈路线,转投别人?”

“那便让王府给的价和规矩值得他们留下。”

宁知微将长期工与短工分册,又规定关键货物至少两组交叉清点。她不信任单个人的忠诚,苏听澜却不因此拒绝用人。

两种做法合在一起,反而比过去只凭旧恩维持的王府稳得多。

高满仓也派来一名账房,提出用三辆车和一间货棚换货栈两成收益。苏听澜没有拒绝,只把收益改成按单结算,不让高家直接占股。

“为何?”陆沉舟问。

“高满仓可以合作,不能让他一脚踩进王府账里。”

这条边界,她记得比收益更清楚。

“你对他戒心很重。”

“他对银子没有忠心,只有兴趣。兴趣可以用,账本不能给。”

陆沉舟跟在后面:“货栈不是王府产业?”

苏听澜回头:“你想管?”

“随口问问。”

“那就继续随口。”

宁知微补充:“世子负责官面担保,不参与日常账目。”

“为何?”

“你会把俸禄全填进去。”

陆沉舟摸了摸袖子:“我的俸禄还没到。”

“到了也不许填。”苏听澜道。

“王府缺钱。”

“所以更不能拿一笔不稳定的俸禄假装有钱。”

陆沉舟正要反驳,苏听澜已经抓住他袖口,将人按到新搬来的桌边。

她力气不算大,动作却熟练。陆沉舟半坐在桌角,苏听澜站在他面前,把一张纸拍到他胸口。

“算。”

“算什么?”

“你一年俸禄六百两。扣京城旧宅开支、宗室往来、路费和欠下的侍卫月钱,真正能到王府的不足两百。你把这两百全填进来,明年没有俸禄,货栈照样要活。”

“先过今年。”

“你六年前也是这么说。”

陆沉舟安静下来。

宁知微识趣地抱着账本去另一边登记木料。马三宝也把准备搬进来的木板又搬了出去。新货栈里只剩两人,以及从破窗吹进来的细雪。

苏听澜仍站得很近。

她方才抓他袖口时没有留意,此刻一只手还按在他肩侧。隔着冬衣,能感觉到右肩旧伤处比另一边更僵。

她把手收回:“疼?”

“不疼。”

“白不治说你昨夜动过手。”

“他说话不吉利。”

“所以你便不听?”

陆沉舟笑了笑:“你们最近都管得很多。”

“嫌多?”

“没有。”

苏听澜把纸重新铺平:“六年以前,你离开临渊,也说很快回来。”

“我以为最多半年。”

“后来呢?”

“后来皇帝不放人。”

“为何不写信?”

“写了。”

“王府只收到十二封。”

“我写了四十七封。”

苏听澜的手停在纸上。

“其余呢?”

“宗正寺扣了。前两年每月一封,后来知道送不出,便改成逢年写。”

“写了什么?”

“京城的雪没有临渊大,饭没有陶婶做得好,宗室子弟打架不如顾昭宁利落。”

“顾昭宁那时还没打你。”

“所以最后一句是刚补的。”

苏听澜想笑,眼眶却先发热。她低头拿算盘,故意拨得很响。

“我也写了。”

“多少?”

“没数。”

“送到了吗?”

“一封都没有。”

“为何?”

“没送。”

陆沉舟看着她。

苏听澜继续算账:“王府今天少了一袋米,明天谁走了,后天哪个债主上门。这些东西送到京城,你也回不来。写完便烧了。”

“为何还写?”

“账记下来,心里才不乱。”

窗外有人锯木,声音一下一下。

陆沉舟伸手,轻轻按住她拨算盘的手。

“以后别烧。”

苏听澜手指微僵。

“留着做什么?”

“给我看。”

“都是旧账。”

“我欠的旧账,更该看。”

两人掌心隔着算盘木框相触。苏听澜没有立刻抽开,只抬眼看他。距离很近,陆沉舟能看清她眼底因缺觉留下的淡影,也能闻到衣袖间的炭火和墨味。

外面忽然传来常福的喊声:“世子,苏管家,货栈门匾写什么?”

苏听澜立即抽回手。

“就写王府货栈。”她扬声答。

常福又问:“要不要写夫妻同心,财源广进?”

“不用!”

苏听澜答得过快,外面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木匠压不住的笑声。

陆沉舟低头看算盘:“常叔耳朵不好,想得倒多。”

苏听澜拿纸卷敲他:“继续算。”

最终,陆沉舟的俸禄没有填进货栈。

苏听澜只让他认缴二十两作为初始本钱,分十二个月从未来俸禄里扣。宁知微将其记为“世子个人入股”,不得随意追加,也不得以身份抽回。

靖北王府第一次有了一门不靠封地、不靠朝廷,也不靠旧恩的生意。

七两三钱很少。

却是这座破王府第一次自己挣来的钱。

当天傍晚,第一辆挂着“王府货栈”木牌的旧粮车驶出后门。

车上没有粮。

只有救火用的空桶、铁钩与湿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