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冷脸侍卫学不会闲逛

叶惊霜不会闲逛。

这一点,陆沉舟在离雪仓还有两条街时便确认了。

她穿着一件普通灰布斗篷,短剑藏在腰后,头发也换成市井女子常见的低髻。单看衣着没有问题,走路却每七步回一次头,每过巷口先看屋顶,再看门窗,遇到挑担小贩会主动让出能拔剑的距离。

正常人不会这样逛街。

卖糖人的老汉盯着她看了半天,悄悄把摊位往旁边挪了两尺。

陆沉舟低声道:“放松。”

“我很放松。”

“你右手一直按着斗篷。”

“剑在里面。”

“所以才不自然。”

叶惊霜松开手。

走了三步,她又按回去。

“有人跟。”

陆沉舟没有回头:“几个?”

“两个。卖炭的和修鞋的。”

“修鞋的在这里摆摊十年。”

“你认识?”

“他小时候替我补过靴子。”

“那卖炭的呢?”

“三日前在王府门口讨债。”

叶惊霜沉默。

陆沉舟笑道:“临渊认识王府的人很多,不都是探子。”

“也可能都是。”

两人从雪仓南侧经过。

高墙足有一丈半,墙顶插着防攀的碎瓦。前门紧闭,门前却停着六辆转运司粮车。车轮陷雪不深,显然刚到不久。二十名守卒分两列站在门外,每个人腰间都带短刀。

陆沉舟在路边糖水摊坐下:“两碗热汤。”

摊主问:“什么汤?”

“能坐久些的。”

摊主给他两碗最稀的姜汤。

叶惊霜坐在对面,背对雪仓。她不喜欢把危险放在背后,肩背明显绷紧。

“别转。”陆沉舟道。

“看不见。”

“看我眼睛。”

叶惊霜抬眼。

陆沉舟借着她眼中的倒影观察后方。守卒每半刻换一次位置,粮车有两辆空载,四辆压着重物。西北角烟道没有烟,仓墙上却凝着比别处更厚的白霜,说明里面温度很高。

“有人看我们。”叶惊霜道。

“谁?”

“门边第三个守卒。”

“因为你不像来喝汤的。”

“我在喝。”

“你一口没动。”

叶惊霜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摊主在旁看傻了。汤刚出锅,热气还在冒。

她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喝了。”

陆沉舟看见她耳根迅速泛红,显然烫得不轻。

“没人让你全喝。”

“你说我没动。”

“正常人会慢慢喝。”

“麻烦。”

守卒已经朝这边走来。

陆沉舟低声道:“有人盘查。我们是城南来看亲戚的夫妻。”

叶惊霜皱眉:“为何又是夫妻?”

“男女同行最少被问。”

“兄妹也可以。”

“我们不像。”

“哪里不像?”

“你看我的眼神像随时要抓人。”

“妻子不能抓丈夫?”

陆沉舟一时无言。

守卒走到桌边:“二位哪里人?”

叶惊霜身体微侧,右手已经移到斗篷下。

陆沉舟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膝侧,示意不要动。

叶惊霜立即低头看那只碰过来的腿,眼神冷得守卒也下意识退了半步。

“城南。”陆沉舟笑道,“内人第一次来北街,想看看雪仓。”

“雪仓有什么可看?”

“她弟弟在里头做苦役。”

守卒看向叶惊霜:“叫什么?”

计划里没有弟弟名字。

叶惊霜想了想:“叶二。”

守卒皱眉:“姓叶?”

“嗯。”

“你丈夫姓什么?”

“陆。”

“为何你弟弟也叫叶二?”

“他在家排行第二。”

回答没错,却像审讯笔录。

守卒越发怀疑:“你们成亲多久?”

叶惊霜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正要答,她忽然伸手挽住他胳膊,将椅子往旁边拉近半尺。

动作幅度、手指位置、靠近距离,都像按军令执行。

“三年。”她说。

陆沉舟差点咳出来。

守卒问:“孩子呢?”

叶惊霜沉默。

陆沉舟道:“还没有。”

“为何?”

“这也归转运司管?”

守卒被问得脸一红,骂了句晦气,转身回仓门。

叶惊霜仍挽着陆沉舟,眼睛却在看守卒步幅。

“他左腿有伤,腰牌是新的。”

“可以松了。”

她立即松手,坐回原位。

陆沉舟揉了揉被她抓紧的袖口:“你平日护卫也这么用力?”

“怕不像。”

“确实不像。”

“哪里不对?”

“没有夫妻像你方才那样汇报军情。”

叶惊霜认真想了一会儿:“那该说什么?”

“随便聊些家常。”

“例如?”

“今晚吃什么。”

“陶婶做。”

“屋顶修得如何。”

“东廊完成三成。”

“我的衣裳好不好看。”

“不好看。”

陆沉舟叹气:“算了。”

叶惊霜看他一眼:“斗篷是苏听澜挑的。”

“那很好看。”

“你说谎。”

“夫妻之间有些话不能太诚实。”

“为何?”

“容易睡柴房。”

叶惊霜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句话记住。

二人离开汤摊,绕到雪仓西侧。旧水渠果然被人提前凿断,冰层下只有少量流水。墙外堆着新防火沙,沙中混有油味。

叶惊霜用指尖沾了一点:“火油。”

“他们准备让沙也烧。”

“防火沙混油,救火的人会以为火势来自外面。”

陆沉舟蹲下检查车辙:“六辆车,至少两辆装的是人。”

“为何?”

“轮印一样深,粮车装重物会四轮均匀,人在车内会移动,后轮痕不稳。”

叶惊霜看向仓墙:“增援。”

“或准备转移苦役。”

两人继续沿墙走。

前方巷口出现两名便衣护卫。叶惊霜立即停步:“被发现了。”

“别跑。”

“那怎么办?”

“继续装。”

陆沉舟伸出手。

叶惊霜看着他的掌心:“做什么?”

“夫妻走路。”

“一定要牵手?”

“不一定。但他们正在看。”

叶惊霜没有立即把手递过去。

“不愿意便换办法。”陆沉舟道。

“不是不愿意。”她顿了顿,“我没牵过。”

“那便算了。”

叶惊霜却主动握住他的手。

她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手指偏凉,握法仍像控制犯人手腕。陆沉舟调整了一下,没用力,只让两人的手自然相扣。

“这样?”她问。

“松一点。”

“会掉。”

“手不会掉。”

叶惊霜慢慢放松。

便衣护卫从身边经过,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留。

走出巷口后,叶惊霜立即松开。掌心空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方才是任务。”她说。

“嗯。”

“你别误会。”

“我没有。”

“苏听澜若问——”

“照实说。”

叶惊霜沉默。

陆沉舟看她:“不想说?”

“不是。”她道,“我只是不知道这算什么。”

“算勘察雪仓。”

叶惊霜又走出几步,忽然道:“若不是任务呢?”

陆沉舟停下。

她依旧看着前方,没有转头:“同样的动作,不是为了避开盘查,应当先问?”

“应当。”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

“若我不说?”

“那便当作不愿意。”

叶惊霜点头,将这条边界记得与撤退信号一样认真。

“那方才我愿意。”

她说完便继续走,脚步比先前快了半步。

陆沉舟站了一瞬才跟上,没有把这句话解释成更多东西。

叶惊霜点头:“那便如此记。”

两人带着水道、守卒、车辙和火油沙的消息回府。

刚进后门,苏听澜便看见陆沉舟袖口多出的几道指印。

“打架了?”

陆沉舟道:“没有。”

叶惊霜道:“假扮夫妻。”

苏听澜的算盘珠停了一下。

叶惊霜继续汇报:“挽臂两次,牵手一次,均为避开盘查。没有其他接触。”

院中安静。

马三宝抱着木桶,悄悄转身。

宁知微低头整理计划,肩膀轻轻抖动。

苏听澜看了陆沉舟片刻:“她为什么汇报得这么清楚?”

陆沉舟叹道:“因为她学不会闲逛。”

叶惊霜看向苏听澜:“下次你可以一起。”

苏听澜问:“一起假扮什么?”

“不知道。”

宁知微平静道:“一家三口不合适。”

马三宝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被苏听澜派去多搬十只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