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顾昭宁只借二十个人

顾昭宁只肯借二十个人。

“多一个都没有。”

她站在南营点兵台上,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苏听澜道:“雪仓至少二十名守卒,里面还有苦役和转运司的人。二十个不够。”

“军令禁止守军介入转运司仓务。我能借给你的,只是今日休假的军士。”

“休假还穿甲?”

“脱。”

顾昭宁一声令下,二十名军士当场卸甲。铁甲落地声连成一片,苏听澜看得眼角直跳。

“武器呢?”

“不带制式刀枪。”

“那拿什么救人?”

“木棍、绳索、盾板。”

“盾也是军械。”

“拆粮车车板。”

苏听澜第一次发现,顾昭宁钻军令空子的本事不比陆沉舟差。

“二十人之外,王府旧部三十二人,东市商户十四人。”她展开名单,“一共六十六人。”

顾昭宁扫了一眼:“商户会救火?”

“卖油的知道油火,木匠会拆梁,车夫会控车,卖布的能做湿毡。比只会排队的兵有用。”

军士们看向苏听澜。

顾昭宁没有生气:“那便让他们证明。”

她带众人到校场。

苏听澜把六十六人分成四队。

顾昭宁先让人把营门关上。

“今日训练名册不能出现救火二字。”

“写什么?”苏听澜问。

“休假军士参与民间货栈搬运。”

“转运司会信?”

“不需要信,只需要拿不出我调兵的军令。”

宁知微立刻另起一页,把二十名军士的休假条、货栈临时雇契和工钱登记逐一对应。每张雇契都由军士本人按印,顾昭宁不署名,王府也不写救火地点。

“这算钻律法空子?”马三宝问。

顾昭宁道:“算让律法先把人救回来。”

宁知微看了她一眼:“这句话闻人大人未必同意。”

“等她到临渊再说。”

闻人清尚未露面,名字已在不同人口中代表了不同东西:韩九功拿她的旧批封仓,宁知微担心她只认程序,顾昭宁则把她当成日后必须面对的问责者。

第一队搬水,旧部与军士混编;第二队拆门,由木匠和力气大的军士负责;第三队救人,车夫、商户和懂药的旧部加入;第四队保账,只选识字、方向感好且不贪东西的人。

马三宝举手:“我去哪队?”

“搬水。”

“我能救人。”

“火场可能见血。”

马三宝放下手:“搬水很好。”

顾昭宁问:“谁领队?”

“各队两个。”苏听澜说,“一个军士,一个旧部或商户。任何一方出问题,另一方接手。”

“指挥不能有两个人。”

“救火不是列阵。有人熟仓,有人熟火,听一个人的容易全死。”

顾昭宁皱眉:“命令冲突怎么办?”

“先救人,再保账,最后救粮。顺序写死,谁违背就撤。”

她拿出四块木牌,分别写上水、门、人、账。每队只认自己的木牌和撤退铜哨。

“谁吹哨?”顾昭宁问。

“叶惊霜。”

“她受伤。”

“所以站外圈。”

顾昭宁点头:“合理。”

苏听澜看她:“你方才是不是在夸我?”

“只说安排合理。”

“记下了。”

宁知微在旁真的写了一笔:顾昭宁认可苏听澜救火分队。

顾昭宁瞥见,想让她划掉,最终忍住。

训练开始。

第一轮,搬水队从井边到假仓往返,用了半刻钟,洒掉三成。顾昭宁让军士跑快,苏听澜却让他们减速。

“桶里的水到不了,跑再快也是空桶。”

第二轮改用两人抬桶,速度慢一成,水却多一倍。

拆门队用木槌撞营房旧门,三次没开。木匠看不下去,指出门轴比门闩更弱,让人先用铁钩拉轴。一次便倒。

顾昭宁问军士:“看见没有?”

军士答:“看见。”

“下次别只会撞。”

救人队用稻草人练习。商户最初嫌稻草人轻,陶婶不知从哪儿搬来两袋沙绑上去:“火里的人不会自己走。”

顾昭宁看她:“你也是王府旧部?”

“厨娘。”

“厨娘来军营做什么?”

“他们中午吃饭。”

顾昭宁没有继续问。她已经知道,在王府,厨娘的命令有时比世子的好用。

第三轮训练时,苏听澜故意让人放烟。湿草冒出浓烟,队形立刻乱了。军士习惯听号,商户则本能往外跑,两边撞成一团。

苏听澜站在烟外:“火场里看不见人,只看得见绳。”

她让每队用长绳连腰,前后间隔两步。最前的人探路,最后的人记出口。有人倒下,整队能立刻发现。

顾昭宁亲自进入烟中试了一次。

她进入前仍按军中习惯走最前面,苏听澜却把她调到队尾。

“为何?”

“最强的人留在后面托底,不是替所有人探路。”

“将领应当身先士卒。”

“救火队不是冲阵。你若第一个倒,后面的人只会去救你。”

顾昭宁不服,却照做了一次。烟中最前面的商户果然走错方向,队伍靠腰绳停下;中段军士想越过去,反而差点撞倒两人。顾昭宁在最后看清全队问题,拉绳三次便让所有人退回。

出来后,她自己重新排了队形:“识路的在前,力气大的居中,能判断全队状态的在后。”

苏听澜道:“这回是你夸我。”

“是我改了队形。”

“因为我的建议。”

“建议不算军功。”

“但可以折工钱。”

顾昭宁终于发现,与苏听澜争论,最后总会变成一笔账。

出来时,她脸上沾着黑灰,眼神却比开始认真许多。

“绳索可用。”

“又夸我?”

“只说可用。”

宁知微继续记:顾昭宁第二次认可。

顾昭宁终于道:“别记这种。”

“这是关系变化。”宁知微说。

“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

顾昭宁无法反驳。

训练结束,二十名休假军士没有归营,而是换上普通棉衣,分批去王府货栈。顾昭宁仍不放心,亲自检查每人的随身物品,确保没有军牌和制式兵器。

苏听澜把一张欠条递给她。

“什么?”

“二十人一日工钱、饭钱、伤病金。王府货栈借人,不白借。”

“他们是自愿帮忙。”

“自愿也要吃饭。”

“军营发饷。”

“休假做王府的事,军饷不算工钱。”

顾昭宁看着欠条:“你们不是没钱?”

“所以先欠。”

“又欠。”

“王府信誉很好。”

“门口还有债主。”

“说明大家相信我们迟早能还。”

顾昭宁被她的道理绕得沉默。

最后,她在欠条上按了手印。

“伤病金翻倍。”

“为何?”

“他们去的是火场。”

苏听澜抬眼看她:“这部分顾家出?”

“我出。”

“个人账?”

“个人账。”

宁知微又记下一笔。

顾昭宁将长枪交给亲兵,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棉袍:“我也休假。”

苏听澜道:“你不能去。”

“为何?”

“韩九功盯着你。你若离营,二十名军士便不再是自愿帮忙,是你调兵。”

“我可以不领队。”

“你站在那里,所有兵自然听你。”

顾昭宁脸色沉下来:“我不能让他们独自去。”

“你能。”苏听澜指向正在收绳的二十人,“你方才已经让他们学会如何不靠你做事。”

顾昭宁看着那些军士。

其中一名年轻人正向木匠请教怎么判断门轴方向,另一人帮商户把水桶绑到车上。他们不再只站军列,也没有因为将军不在便不知道做什么。

顾昭宁沉默许久,把棉袍脱下。

“我留营。”

苏听澜点头:“雪仓一旦出事,我会派人送信。”

“若转运司调兵拦你们?”

“你再决定是否违令。”

顾昭宁看她:“你不只是会守账房。”

苏听澜笑了笑:“顾将军也不只是会拿枪点人旧伤。”

两人对视片刻。

顾昭宁先移开目光:“二十个人,一个都要回来。”

“我会记着。”

顾昭宁没有立即离开:“苏管家。”

“说。”

“你没上过战场,为何知道撤退比冲进去难?”

苏听澜看着校场上收绳的人:“王府这六年,每个月都有人走。最难的不是留住,是在留不住时把该给的工钱和路费结清,让人不必偷偷跑。”

“这与战场不同。”

“人慌起来都一样。只顾自己,便会踩倒旁边的人。”

顾昭宁沉默片刻:“顾家军不许逃。”

“所以他们更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撤。”

这句话顾昭宁没有立刻接受,却记住了。

暮色中,二十名没有军甲的军士分批离开南营。

他们没有军令,也没有顾家旗。

每个人腰间只系着一段救火长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