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雪仓没有雪

雪仓里没有雪。

也没有想象中的冷。

陆沉舟从西墙暗门钻进去时,一股闷热霉气扑在脸上。仓门、烟道和通风窗全被封死,几百只粮囤挤在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叶惊霜留在墙外接应。

宁知微跟在陆沉舟身后,腰间系着长绳。绳的另一端连着苏听澜,再往后是两名旧部。众人脚上裹布,油灯只开一线,避免从窗缝漏光。

他们不是来查仓。

是来确认火从哪里起。

暗门由钱五提供。入口藏在旧水渠下方,门闩从里面新换过,却被顾家军械暗道中找到的同制钥匙打开。

“前方三丈有守卒。”叶惊霜在墙外通过绳结传信。

一个结停,两个结转向,三个结后退。

苏听澜把信号传到陆沉舟腰间。

他停在粮囤阴影里,等两名守卒提灯经过。守卒没有巡查粮食,只查看墙角的几只黑陶罐。

陶罐里有火油。

“找到了。”陆沉舟用手势道。

宁知微却摇头,指向最靠近前门的一排粮囤。

这些粮囤表面压得平整,边缘却没有沉降痕迹。真正装满粮食的囤,底部应因重量向外鼓,这几只却像空壳。

陆沉舟抽出短刀,从背光处割开一条小口。

先流出的是小麦。

只流了半捧,后面便露出黄沙。

表层三寸是粮,内部全是沙土。

宁知微伸手摸了摸:“沙是今年填的,仍有潮气。”

苏听澜压低声音:“账上这一囤多少?”

“五百石。”

“外层粮最多四十石。”

一只粮囤便少了四百余石。

他们连续查了六只,五只填沙,一只装着发黑陈谷。所谓能救全城的雪仓,实际只剩一层给检查者看的粮皮。

第七只粮囤没有沙。

里面装着拆去车牌的军粮车轴、北朔式马掌和成捆未装羽的箭杆。每件东西都用油布分层包裹,外面撒了谷壳掩味。

宁知微在一根车轴上找到三道官验刻痕:顾营验木、转运司验车、北门验出。三道都是真的。

“车按账出过城。”她道,“之后又从暗道回来了。”

苏听澜道:“一辆车可以反复报损、反复采购。军械账少的是箭,转运账多的可能是整车。”

陆沉舟把马掌装入证物袋:“还有北朔。有人用军粮车把大雍军械送出去,再把战马或马料带回来。”

这条生意不只吃一份军粮差价,而是在两国之间来回吃。

苏听澜给第七粮囤做上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双重记号:一处刻在底梁,一处用针在外层粮袋缝出三点。即便火后有人更换编号,他们仍能辨认。

陆沉舟望着黑暗中成排粮囤:“临渊三年前的雪灾,不是粮没运到。”

“是粮从一开始便不在仓里。”宁知微道。

她语气平静,系在腰间的绳却轻轻发抖。

四十二张旧票、顾家饿死的二十七人、宁家获罪,全都从这些空粮囤里生出来。

苏听澜把一小袋真粮和一小袋黄沙分别封好,写上粮囤编号。她没有只留一份,而是让两名旧部各带一份,从不同入口送出去。

“为何现在送?”陆沉舟问。

“人可以困在里面,证物不能。”

宁知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昨夜争执以后,苏听澜在每个关键证物后安排了两条退路。不是不信她,是不再允许任何人把所有希望藏在自己身上。

众人继续往东南账房移动。

途中经过苦役住处。二十多名苦役挤在两间低屋里,门从外面锁着。有人咳嗽,有人低声说话。门边放着六只装水木桶,桶底却被凿了小孔,水正慢慢漏光。

“他们准备断水。”苏听澜道。

“火起时苦役出不来。”陆沉舟握紧刀柄。

按计划,他们此刻不能救人。一旦开门,守卒会发现,火可能提前点燃。

宁知微看向东南账房。

离父亲原批只剩一条窄道。

陆沉舟却先走到苦役门边,在锁孔里塞入一块薄铁片,使锁舌无法完全扣死。苏听澜则将漏水桶换成完整木桶,把有孔的桶搬到墙后。

“只能做到这一步。”她说。

宁知微点头。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把父案放在人命之前。

东南账房外果然有两名守卒。

叶惊霜在墙外拉动绳索,传来撤退提醒。外圈发现转运司新来一队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半刻钟。

陆沉舟捡起一块石子,掷向西侧粮囤。

石子落地发出轻响。

两名守卒提灯去看。

宁知微趁机推开账房门。

里面堆满封箱,每只箱上都贴着灾损、旧票、运脚、军械等标签。她没有逐箱翻找,而是直奔最里面的验粮架。

宁衡曾任户部侍郎,巡视粮仓时有一个习惯:若怀疑账被换,会在验粮木尺底部刻一个反向“宁”字,并在对应账页留下墨点。

宁知微翻过第一把木尺。

没有。

第二把,也没有。

第三把木尺底部,刻痕被人削过,只剩半道斜线。

她用炭粉轻轻一抹。

反向“宁”字显现出来。

宁知微呼吸停了一瞬。

父亲来过。

不仅来过,还发现这里的粮有问题。

她顺着木尺编号寻找账箱,终于在“雍和十八年冬验”箱底找到一页夹层。纸上不是供词,只写着七个粮囤编号和一句话。

“粮皮三寸,内皆黄沙。”

字迹确属宁衡。

宁知微手指发抖,将纸页收入怀中。

门外忽然传来守卒说话声。

“方才有动静。”

“账房门开了?”

脚步越来越近。

陆沉舟站到门后,准备动手。苏听澜却按住他,指向账房顶梁。

梁上挂着一只小铜铃,门只要开到一半便会响。方才宁知微进门时铃没动,说明有人提前剪断了线。

账房里还有第三个人。

黑暗角落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宁知微的嘴。

短刀横在她颈侧。

陆沉舟刚要扑上去,持刀人低声道:“别出声,我是何松。”

宁知微身体一僵。

何松放开她,从暗处露出脸。他换了纸坊工匠衣裳,袖口全是纸浆。

“你怎么在这里?”宁知微问。

“初八送纸。”

何松告诉她,永安坊每月初八送来的不是成纸,而是浸过特殊药水的旧纸帘。纸帘能在新纸上压出三年前的纤维纹,再经烟熏和盐水浸泡,便能做出看似存放多年的军粮票。

“许掌柜知道吗?”

“知道一半。他以为做的是官署补档纸,不知道用来造票。”

“那两个官差?”

“一个是转运司的人,一个没有腰牌。他们见我偷看验粮副页,先动了刀。”

“你为何不等我们?”

何松笑得苦涩:“宁家已经为这笔账死过一次。我不想姑娘再来。”

宁知微道:“可我已经来了。”

“所以更该走。”

“何叔。”她第一次完整叫出这个称呼,“你不认我,不会让我更安全。只会让我不知道谁还活着。”

何松眼眶泛红,仍旧移开视线。

宁知微没有逼他认主,也没有再说宁家不欠。她只接过那只旧纸布包,像接过一件必须共同承担的证物。

这一次,她没有独自收起来。

“官差呢?”

“死了一个,跑了一个。”

“你杀的?”

何松没有回答,只把一只装旧纸的布包塞给她:“宁大人当年的验粮副页都在这里。拿走,别再回来。”

外面守卒已经走到门前。

何松推开账房后窗:“从这里走。”

宁知微抓住他手腕:“一起。”

“我走不了。”

“为何?”

何松掀开衣襟,腹部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刀口。

“纸坊的人不是来送纸,是来灭口。”

宁知微脸色发白。

陆沉舟伸手扶他:“能走。”

门闩开始晃动。

苏听澜拉开后窗,先让旧部把布包送出,再把何松绑到长绳中央。

“所有人一起。”她道。

“会被发现。”何松喘息。

“已经发现了。”

门外守卒一脚踹开房门。

陆沉舟推倒账架挡住入口,众人从后窗翻出。叶惊霜在墙外接应,短剑连续挑断两根追来的飞索。

撤退铜哨第一次响起。

众人沿旧水渠退离雪仓。

最后一个人跨出暗门时,仓内传来锁链落下的声音。

前后仓门同时被人从外面锁死。

紧接着,第一只黑陶油罐在地面摔碎。

火还没有点。

可雪仓已经变成了一只封死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