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兵戈向内便不义,刀锋向外是正道。

赵辰态度一冷下来,嬴政反而冷静了。

方才那股杀意,不知不觉已经散了大半。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的身份,没有套过他的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刻意的殷勤。

就连那句“岳丈“,也是他们一进门就喊出来的。

如果是刺客,不会这么蠢。

也不会……这么坦然。

嬴政看着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看赵辰。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显然已经对这门亲事没了兴趣。

嬴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这一生,见惯了对他毕恭毕敬的人。

朝堂上的大臣,各郡的郡守,六国的降臣,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不耐烦。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在嫌弃他。

嬴政觉得荒谬,却又忍不住想笑。

他将烤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中化开,香气直冲天灵盖。

嬴政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

确实好吃。

他压下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地吃完了整块烤肉,然后取出一方绢帕,擦了擦手指。

“你这烤肉的手艺,不错。“

赵辰点了点头:“多谢夸赞。“

语气客气,但透着明显的敷衍。

嬴政也不恼。

他现在对这个年轻人的好奇,已经远远盖过了方才的杀意。

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懂医术,为什么知道徐福,又为什么会对丹药如此笃定。

但这些问题不能直接问。

嬴政略一沉吟,换了个话题。

“老夫问你,那媒媪是如何与你说的?“

赵辰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想的是:这位岳丈怎么还不走?

刚才是自己太热情了,现在热情一收,对方反而坐下不走了?

赵辰心里有些无奈,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媒媪跟我说,你家小娘子品性尚可,身形也合我心意。只是家父常年体弱多病。“

赵辰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她还说,若我不介意,便带那家人过来当面商议婚事。“

嬴政听完,转头看了李斯一眼。

两个人眼神一碰,心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认错人了。

他口中的“岳丈“,根本不是嬴政。

而是媒媪原本要介绍给他的那户人家的家主。

媒媪还没带那家人来,嬴政倒先来了。

赵辰一看他病恹恹的样子,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就是媒媪说的那位。

嬴政想通了这一层,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他看向赵辰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先是凭一眼就看出他的病症,又说出徐福丹药有毒,现在又毫不扭捏地拒绝了一门看起来不错的亲事。

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

嬴政又问了一句。

“你原籍何处?“

赵辰没想到这位话题转得这么快。

他随口答道:“邯郸人。“

嬴政眉头微微一动。

“何时来的咸阳?“

“六国平定之后,迁过来的。“

赵辰说完,又补了一句。

“那时候我还小。“

这句话是实话。

原身那时候确实年纪不大,跟着族人一路从邯郸迁到咸阳,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嬴政点了点头。

始皇二十六年,六国平定,天下一统。

他亲自下令,将六国旧贵族十二万户迁至关中,安置在咸阳附近。

这是他的决策。

为的是将这些不安分的旧贵族拢在眼皮子底下,不让他们在故地生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那批迁徙贵族中的一员。

如此一来,他懂医术也说得通了。

寻常黔首读不起书,但贵族子弟是有书读的。

能识字,便能读医书。

嬴政心中大致有了一些判断。

他又问。

“你为何要找媒媪说亲?“

赵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岳丈问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为了躲避徭役。“

这四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嬴政愣了一下。

李斯也愣了一下。

赵辰接着说。

“无家无室的单身丁壮,随时都可能被征发去服徭役。“

“修驰道、筑长城、建骊山陵,哪一样都不好熬。“

“我家中没有兄弟,又是迁来的外乡人,到时候征发徭役,头一个就轮到我。“

“成了家,好歹有个家室傍身,不至于被当做无牵无挂的游荡丁壮。“

赵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嬴政听完,沉默了。

他知道徭役是百姓肩上最重的负担。

但他从未听人如此直白地讲出过。

原来在黔首眼中,徭役是要“躲“的。

不是为国效力,不是理所应当,而是要想尽办法躲掉的灾祸。

嬴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没有发作。

他看着赵辰,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念故乡吗?“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想念故乡,那就是心怀故国,对秦廷不忠。

当初迁六国贵族到咸阳,防的就是这个。

说不想念故乡,那也太假了。

哪有从邯郸迁来的人对邯郸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赵辰也不在乎嬴政的问题。

他对邯郸本来就没什么印象。

原身来这里的时候还小,这十年在咸阳过下来,对邯郸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邯郸更是毫无牵挂。

但是他不能说不想念。

也不能说想念。

赵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天下本是一族。“

“如今六国没了,天下只有一个大秦。从此以后,赵人也好,韩人也好,魏人也好,都是华夏一族。“

“内部不打了,百姓不用再去填战场上的无底洞。等再过几代人,便不会有人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了。“

“往后华夏一族可以一致对外。内部统一了,兵戈向内便是不义,刀锋向外才是正道。“

赵辰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拢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震惊。

“兵戈向内便不义,刀锋向外是正道。”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过于震撼了!

嬴政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看向李斯。

李斯的反应比他更明显。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秦丞相,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全然失了往日的镇定。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他看着赵辰,由衷地说了一句。

“你这后生,见识不凡。“

赵辰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说得太多了。

这位岳丈本来就想把女儿嫁给他,现在又夸他见识不凡,显然是越看越满意。

赵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您过奖了。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些许胡言,不作数的。“

“今日您登门,我便把话说开了。我已为您的身体做了诊断,也开了方子。”

“只要按我说的服药调理,三月之内必有起色。“

“至于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