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居然嫌弃李斯?

赵辰顿了一下。

“我觉得不太合适。”

这话说得直接。

嬴政眉头微微挑起,没有接话。

赵辰索性坐下来,把话说明白。

“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看见了。薄田几亩,土坯院墙,屋顶的茅草隔三差五就得补一回。就这条件,养我自己都费劲,再添一口人,真过不下去。”

“您家小娘子,品性如何我不知道,媒媪说她身形合我心意,那想必是个好姑娘。好姑娘就该嫁个好人家,不该跟着我吃苦受穷。”

赵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

不是谦虚,不是客套,就是在陈述事实。

嬴政听着,心里那股滋味更复杂了。

这个年轻人方才侃侃而谈天下大势,说得他心头震动。

现在说起自己的家境,又坦然得没有半分遮掩。

不卑不亢。

这四个字在嬴政心里浮了起来。

他从上党郡守做到始皇帝,四十年了,见过的人不计其数。

在他面前,有人谄媚,有人惶恐,有人故作镇定实则腿肚子都在发抖。

可眼前这个赵辰。

既不谄媚,也不惶恐,更不是故作镇定。

嬴政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

但嬴政没有接赵辰推辞婚事的话茬。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方才老夫所说的那位亲戚,与当朝丞相李斯有些渊源。”

“不过,也不算太深的交情。”

李斯冷不丁听见陛下把自己扯了出来,手一抖。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忽然把自己推出来了?

李斯心中一阵发懵。

但他到底做了多年丞相,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

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沉默。

赵辰的反应却比李斯大得多。

他眉头一皱。

李斯?

那位亲戚跟李斯有关系?

赵辰心里一下子转了好几个弯。

赵辰心里叹了口气。

李斯那个倒霉蛋,马上也要九族消消乐了。

始皇三十七年,沙丘之变,赵高拉拢李斯合谋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

结果呢?

李斯被赵高过河拆桥,腰斩于咸阳,夷三族。

三族。

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赵辰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也难怪这位老丈人觉得跟李斯沾亲带故是件了不起的事。

在普通黔首眼里,能跟当朝丞相扯上关系,那是天大的体面。

他看了一眼嬴政,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的反应。

赵辰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这门亲事本来就不能要。

现在又跟李斯扯上了关系。

那就更不能要了。

李斯以后可是要被夷三族的。

万一这门亲事真的成了,自己成了李斯亲戚的亲戚,到时候清算起来,搞不好也要被牵连进去。

赵辰想到这里,当即开口。

“既然如此,这门亲事就更不能继续了。”

嬴政目光一凝。

李斯也抬起了头。

赵辰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神色变化,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李斯是什么人?”

“那可是法家集大成者,大秦丞相,廷尉出身,位列三公。”

“当年一篇《谏逐客书》,力谏陛下废止逐客令,为秦国留住了多少六国人才。”

赵辰说着,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更不用说后来辅佐陛下废分封、立郡县,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哪一件不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论才学,他是荀卿门下高足。论眼光,他能在一众诸侯里选中陛下。论手腕,二十年来稳坐丞相之位不动如山。”

赵辰越说越来劲。

他是真佩服李斯。

虽然知道李斯结局不好,但人家的能力和功绩摆在那里,这是客观事实,不能因为结局惨就否定一切。

赵辰说到这儿,话锋一转。

“这样的人物,在咱们大秦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您想啊,要是让人家知道,堂堂李丞相的远亲,居然把女儿嫁给了我这么个穷小子,那不得让人笑话死?”

“这不是给李丞相脸上抹黑吗?”

“人家李丞相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们斗智斗勇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回头还要被人拿这门亲事说闲话。”

“这多不合适。”

赵辰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替李斯着想的意思。

嬴政愣住了。

李斯也愣住了。

两个人眼神一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好奇。

而且是程度不亚于刚才那种震惊的好奇。

嬴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才说到天下大势的时候,见识不凡,格局宏阔。

现在说到李斯,又是如数家珍,把李斯的履历功绩说得一清二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仅知道李斯,而且对李斯的评价极高。

可问题是。

他脸上那股子嫌弃是怎么回事?

嬴政一生阅人无数,自认看人极准。

一个人是真敬佩还是假奉承,他几句话就能分辨出来。

这个赵辰方才说起李斯的功绩时,语气里的赞赏是真的。

但他说完了之后,那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嫌弃,也是真的。

嬴政怎么都想不通。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对另一个人既赞赏又嫌弃?

赞赏的是他的才能和功绩。

嫌弃的是什么?

嬴政盯着赵辰看了好一会儿,硬是没看透。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眼睛不够用了。

嬴政心里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年轻人,该不会连李斯都看不上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嬴政就觉得更加荒谬了。

李斯是什么人?

大秦丞相,百官之首,论权力论地位,天下除了他嬴政本人,还有谁能比李斯更高?

可眼前这个赵辰。

一个住在杜邮亭土坯房里的布衣黔首。

居然嫌弃李斯?

凭什么?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翻腾。

他没有开口。

他决定继续听下去。

而一旁的李斯,此刻的心情比嬴政更复杂。

准确地说。

是懵的。

彻底懵了。

李斯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说话,尽量不引起赵辰的注意。

他心里清楚,陛下还没亮明身份,自己这个做臣子的就不能抢在陛下前面说话。

可眼下这情况,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这个年轻人刚才说他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实打实的夸赞?

哪一句不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李斯听着听着,心里居然有些舒坦。

这些年来,朝堂上夸他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阿谀奉承,虚情假意。

像赵辰这般,不问身份不知来历,单纯凭他的政绩来评价他,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正舒坦着呢。

赵辰话锋一转,说这门亲事会给他脸上抹黑。

李斯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叫给李丞相脸上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