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血债血偿

狭小的棚帐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烛火随着人影闪烁。

整个房间,静得只有沉重的呼吸。

裴庾欢立在烛光中,看着被挂在阴影中的人。

他只穿一身惨白里衣,双手交叠被麻绳挂在棚顶的木桩上。

身上无伤,却因双脚始终无法完整落在地上支撑身体,筋疲力尽,死鱼一样干垂着。

听到脚步声,也不敢抬眼去看,只一个劲地哀求:

“匪爷,大爷,求您饶了我,我是扬州裴家的,家中不缺银子,只要您肯饶我一命,百两,千两,多少银子我都能拿出来孝敬您,只求您饶我一命……”

裴庾欢听着他的声音,心慢慢地冷了下去。

她爹娘的尸体也是在山匪营寨中被发现的。

她爹娘死前也受过这样的折磨吗?

他们也曾为了求生,如此这般苦苦哀求过那些匪徒吗?

他们死前,知晓是胞弟陷害他们吗?

他们能瞑目吗?

裴庾欢慢慢抬起眼梢,轻启唇齿,吐出两个字:

“三叔。”

裴合浑身一抖,垂着的眼睛猛然睁大,待到看清裴庾欢的脸时,他的整张脸都因恐惧和震惊扭曲了。

“裴庾欢?裴庾欢!怎么是你?怎么竟然是你?”

他沙哑的声音因颤抖而浑浊,又因惊恐而尖锐。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全身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煞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喉结上下浮动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庾欢便看着他,用他的恐惧,安抚自己叫嚣了两年的愤怒。

半晌,裴合的所有心绪,全都归于绝望。

他如同死了一般颓丧。

泛着泪光的眼底,却闪烁着最后的挣扎。

“庾欢,庾欢,是三叔错了,三叔真的知错了,三叔再也不敢了,求你了,庾欢,求你放过我,求你救救我。”

“你三婶还病着,你弟弟阿立和妹妹阿宁还在家里等我,我不能死,我得回去……”

“三叔求你了,庾欢,三叔真的求你……”

裴合泪流满面,卑微至极。

裴庾欢听着,心中的恨意却愈发疯长。

她恨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抽出袖中的匕首,上前一刀插进了裴合的肩膀。

哀鸣刹那间响彻整个棚帐。

裴庾欢只盯着裴合的眼睛,咬着牙关问:

“那我的爹娘呢,裴合,他们何错之有?为何非得死于非命?你与裴文害他们时,可曾想过我与淮安,也在等着他们平安回家?”

泪水僵在裴合的眼眶,他终于彻底绝望。

山匪劫路并非偶然啊!

来索他命的不是飞来横祸,是他的报应!

迟到了两年,这报应终于还是来了!

裴合泪流满面,祈求的话不敢多说,只剩呜咽的悲鸣。

血溅在裴庾欢脸上。

她不觉得痛快,以为是杀的不够,便拔了刀再刺,可心底涌上的仍旧只有无边的愤恨和悲怆。

尽管她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的血仇之一。

可当看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时,裴庾欢脑海中浮现的,仍旧还是年幼时,尚未成家的三叔从城里寻了些新奇的小玩意,拿来逗她玩的情景。

爹娘在一旁调笑:

“这丫头本就性子野,玩心大,你再惯着她,今日学的那一页书怕是要背上十天了!”

三叔便把她托起来,举到肩膀上,调皮撒野,满院子乱跑:

“背那些酸不溜秋的东西做什么,小阿庾干脆来给三叔做女儿,三叔带你在城里玩个够!”

那时裴庾欢张开双手,像只飞鸟,在众人的注视下,笑得快乐又自在。

四个与她一样大的小丫鬟,便追在裴合后边,跟她一起闹。

这样的回忆,慢慢地在眼前消散,替换成了裴合现在这张溅满鲜血的脸。

裴庾欢终于知晓,原来这就是复仇的滋味。

这场酷刑持续了半个时辰。

裴庾欢并没有一直在杀人。

她杀一会,审一会。

直到裴合将他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裴庾欢才给了他一个痛快。

从棚帐出来后,一直忍着的夏桃靠到一旁吐了。

帐中血腥和腥臭混杂的气味,常人实在难以忍受。

重见棚外的日光,裴庾欢的眼底却更加清明了几分。

方才杀人时所有心绪,都在这一刻归为释然。

瞭望着雾霭笼罩的群山,她的心静了下来。

秋石和裴淮安都知晓棚中发生了什么,两人心情同样复杂。

前者去扶夏桃,后者则跟在裴庾欢身后,陪她一同在心中告慰九泉之下的爹娘。

江朔沉默地靠在棚帐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庾欢的背影。

等她终于整理好了心绪,再次回头。

四目相对,裴庾欢问:“同行的人呢?”

江朔答:“关在另一边。”

“马车检查过吗?”

“跟计划的一样。”

“昨晚的行动,有纰漏吗?”

“非常完美的一场马匪劫车案”,江朔歪了歪头:“裴小姐在怀疑我的能力?”

“不敢,谁能比土匪窝里长大的江头领更擅长打劫呢?”裴庾欢也跟着他歪了歪头:“那后面的事,就麻烦江头领了。”

江朔皱了皱眉,觉得这称呼实在不好听。

但他们当土匪的,确实没有官老爷们的威风名号。

便只能听之任之。

“昨夜顺便打了些野味,裴小姐要不要留下吃两口?”

公事了了,江朔堂而皇之提起虚礼。

语气中完全没有真的要留他们的意思。

裴庾欢能听出来,他是在送客。

大概是瞧不上他们杀个人就在这伤春感秋,想赶紧把他们赶走了事。

裴庾欢也没有久留的意思,引了面色惨白的夏桃过来,带着两个丫鬟一同上了车。

“江头领不必客套,我们这就走。”

江朔:“慢走,不送。”

裴淮安捏住缰绳,原路下山,拐上大道时,没有直接回城,又拐去了城郊另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山。

去裴家祖坟,给爹娘烧纸。

一通事办完,马车悠悠地穿过城门,回到裴家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奔波一路,不曾食晌饭,但几人都不饿。

还是方妈妈盯着小厨房做了些清淡饭菜,裴庾欢才带大家勉强吃了几口。

饭后,她留裴淮安说话:

“宅子这两日清的差不多了,你那间屋也从二叔手里抢回来了,你要不要搬回来?”

裴淮安答:“不日便要入京考试,还是不折腾了。”

裴庾欢点点头。

裴淮安又问:“阿姐呢,何时返京?”

他知道裴庾欢的计划才刚刚开头,京城的诸事,现在才是开始。

裴庾欢道:“最晚五日后。我还得给京城那小丫头置办点家产,让她带进国公府冲冲门面。”

“是你先前说过的那位,陈蛮姑娘吗?”

“是。”裴庾欢点头。

裴淮安想了想,又问:“她知道阿姐的计划吗?”

“不知。”裴庾欢答:“全然不知。”

裴淮安有些担心:“这算不算是……骗?”

他知道要凭他们商户之身,与背靠东宫的清远侯府为敌,不亚于以卵击石。

能寻到办法,已然不易。

可要利用无辜之人做跳板,裴淮安心中总有些不安。

“是骗。”

裴庾欢没什么表情:

“但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多少人求而不得,就算知道了真相,她也只会感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