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僵尸片过气了

外神打进珠港那晚,陆景辉才知道电影真能要命。

不是比喻。

是真的要命!

第一家塌掉的是中环的皇后戏院。

午夜场刚散,观众还在门口骂烂片,影院外墙那张雷神海报突然闪现雷光。

一开始没人跑。

都以为是新电影宣传。

直到海报里的锤子砸出来,整条街的电灯一排排炸开,雷光顺着雨水爬过马路,把一辆公交车劈成两半。

然后雷神出来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吸血鬼、恶魔、怪兽...它们从银幕、海报、电视墙里一个个出来,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过了好久大家才知道,这世界灵气复苏了。

可灵气复苏并不是复苏古神老仙,也不是给凡人成仙做祖的机会。

那些长久承受愿力香火的形象才是第一波复苏的对象,凡是被人看过、信过、怕过、爱过、反复记住过的东西,都有机会醒。

而电影电视剧恰恰是新时代的香火。

作为称霸全球影视的好莱坞,他们的影视形象先大规模显化,这帮屏幕上的神灵恶魔竟团在一起直接入侵各地,搞全球制霸那一套。

作为曾经非常辉煌的影视制作地,珠港也不是没有神灵出现。

油麻地老戏院银幕上烧出一道黄符,一个黄袍道长从踏出,桃木剑一挑,钉死了冲进戏院的恶灵。

北角旧楼天台,有白发道人抬手打出掌心雷,硬生生把一队银甲神族劈回了广告牌里。

元朗破庙前,一个和尚敲响木鱼,满城鬼哭都低了一截。

九叔、石坚和一修和尚。

那一刻,所有人都激动疯了。

既然僵尸片里的道长都能出来,那孙大圣呢?二郎神呢?哪吒呢?

没人怀疑猴子能把漫威的雷神给打哭。

可结果,直到九叔他们被雷神锤击溃,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大仙神君出现。

后来大家才总结出原因。

大神太重,神格太高,传说太杂,每个人心里的样子都不一样,愿力散得像一盘沙。

反倒是电影角色简单,一张脸,一身衣服,一句台词,一个动作,观众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们先复苏。

可惜,真相知道得太晚!

而陆景辉,死在自家的龙城戏院。

他年轻时继承家里的龙城影业,拍电影赔得底裤都不剩,后来写网文,重生、港娱、灵异、废柴翻身,勉强把这间旧戏院撑到现在。

在灵气大规模复苏第二年,雷神的锤子终于落到龙城戏院,房倒屋塌,陆景辉趴在放映室的废墟里,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等死的他没想到,最后一卷旧胶片自己转了起来,旧银幕上出现了光影。

光影里,一个戴眼镜的赶尸道长摇着铜铃,身后跟着一排黄符盖脸的尸体。

叮铃...叮铃...

四目道长。

陆景辉当年跟风拍的《僵尸客栈》主角,票房扑街,录像带积灰,连陆景辉自己都快忘了这部电影。

四目从银幕里跨出,站在龙城戏院门口,一人一铃,挡住了雷神第二锤。

陆景辉看着那道灰袍背影,喉咙像被人攥住。

那是他拍废的角色,他没给四目一个好故事,没给他一句能让观众记住的台词,没给他一场真正能翻身的戏。

可到了最后,替他挡雷的,偏偏是四目。

第三锤落下。

几具黄符盖脸的僵尸一具接一具炸成纸灰。

摄尸铃也裂了。

叮铃~

最后一声,轻得像叹气。

就在散去之前,四目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塌了一半的放映厅,隔着烟尘和火光,隔着二十多年无人问津的旧胶片。

那张脸还是旧电影里的样子。

眼镜碎了一边,嘴角沾着血,表情却不像赴死,反倒像是很嫌弃,像是想骂他一句扑街。

也就一刹那,四目散成满天黄纸灰。

陆景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当年拍《僵尸客栈》时,他给四目写的最后一句台词是“走啦,收工。”

敷衍。

随意。

那一刻,陆景辉才明白。

不是四目不够好。

是他这个拍电影的人,没给他一个能被世人记住的机会。

雷光吞没戏院之前,陆景辉死死盯着碎裂银幕。

如果能重来。

他一定不会再让四目只是个笑话。

他要替四目重新立名!

...

“陆生,僵尸片快完了!”

陆景辉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说话的人。

那张脸不年轻了,眼角有纹,嘴里叼着烟,夹克旧得发白,可眉眼一动,偏偏就和雷光里那个回头咧嘴的灰袍道长重在了一起。

陆景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猛地撑起身子。

“四目道长!你没死!”

陆景辉此时脑子里全是龙城戏院坍塌前最后那一幕,雷光、碎铃、黄纸灰,还有陈四目散去前那个嫌弃又无奈的笑。

陈佑被他的举动吓得烟都差点掉下来,往后一缩,张嘴就骂:“扑街呀!你个衰仔!你老豆把公司交给你,不是让你一睁眼咒我死的!”

嗯?

面对陈佑的吐槽,陆景辉揉揉脑袋,好久才反应过来。

这特么重生了呀!

他记得找陈佑拍电影的时候还是89年,离灵气大规模复苏还有十几年呀!

这是老天感知他的不平,给了一次机会?

瞬间心里勇气无边的激动。

“既然重生,那么...”

陆景辉强作镇定,把那点失控压下去,声音哑得厉害道:“叫错了,佑哥。”

低头,看见桌上摆着一份剧本,封面印得很廉价,红字俗得发亮。

《僵尸客栈》。

“陆生,佑哥,我摔没问题,挨打也没问题,吊威亚从二楼掉下来都没问题,可这戏...”

陆景辉还在整理思绪时,坐在陈佑旁边的年轻男人开始说丧气话。

“我怕不是摔给观众看,是摔给空凳子看。”

这话不好听,可办公室里没人笑。

说话的人叫钱少乐,身手好,胆子大,跟亲哥哥钱大豪一样都是龙虎武师出身,只是这几年僵尸片凉得太快,凉到他们这些靠命换镜头的人,也跟着从热锅边上掉了下来。

“又是我被女鬼迷,又是我闯祸,又是师父打我,最后拿桃木剑乱砍两下,陆生,这种戏我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场怎么摔,观众也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场怎么演。”

“我不是不给你面子,你爸以前照顾过我,这戏片酬低,我也来了,但现在真没人看僵尸了,道长、义庄、糯米、墨斗线,拍来拍去都是这些。”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晦气,又补了一句:

“不是僵尸吓人,是票房吓人。”

带吐槽的笑语,可铁皮屋里几个人都没笑,因为这话太真了。

龙城影业快没钱了。

道具是十年前剩下的,服装一股霉味,拍这部片,就是指望快拍快卖,能回一点是一点。

至于红?

没人敢想。

陆景辉低头翻剧本。

“第一场,夜路赶尸,第二场,住进客栈,第三场,徒弟闯祸,第四场,尸变,第五场,女鬼勾人,最后,开坛收工。”

熟,太熟了。

熟得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上一世,他就是照着这个拍的。

拍出来以后,午夜场没人笑,录像带没人租,报纸只给了豆腐块大小的嘲讽。

从此珠港的电影里再无出现四目道长。

可后来,就是这个被他埋掉的角色,从银幕里爬出来,替他挡了一锤。

想到自己亲手毁了四目这个角色,陆景辉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陈佑看他脸色不对,皱眉问:“辉仔,你没事吧?”

陆景辉抬头,眼底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红。

陈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道:“喂,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片酬低,不是已经入土。”

陆景辉怔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

“佑哥,你信不信,一部死片,也能拍活?”

陈佑夹着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本《僵尸客栈》,道:“陆生,死片也是片,拍活要钱的。”

“死片便宜,捡回来拍诈尸喽。”

陆景辉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混不吝的轻松,可手已经把红笔拿了起来。

钱少乐愣了愣,道:“拍诈尸?”

陆景辉把烟灰缸推开,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神落在剧本第一页上。

“就说这本子,开场没钩子,中段没反转,人物没高光,结尾没记忆点,观众凭什么花钱进来看?”

陈佑夹着烟,皱眉道:“陆生,拍僵尸片,又不是写小说。”

陆景辉笑了笑道:“谁说电影就不能按小说改?”

网文能让读者通宵追更,电影就得让观众舍不得走。

他低头,在《僵尸客栈》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笔。

笔尖刮过纸面,像刀子刮过棺材板。

他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尸家宅》。

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拜月尸家。

陆景辉抬头,笑道:“来,咱们先给它换个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