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有人记住四目

陆景辉把改好的几页剧本推了过去,没再多说,只是靠回椅背,顺手把那支红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留旧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的声音。

陈佑叼着烟,起初只是随手翻,他本来没抱太大指望,僵尸片这几年拍到烂,观众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场是徒弟闯祸,女鬼勾人,师父开坛,桃木剑一插,收工。

“陈家大宅,每月十五,必有人死,死的还都是陈太爷的嫡亲血脉。”

“有点意思,但还不够亮眼。”嘟囔一句话,继续往下看。

“陈家太爷八十岁,可这老人不但没老糊涂,反倒一年比一年精神,腰不弯,眼不花,夜里还能听戏到三更,更让人叫绝的是他年年娶妾还总能生子。

可那些孩子大多养不活,有的落地没几天就没气,有的满月前就发青,有的半夜忽然断了声,陈家连白事都不大办,只用小棺材草草送进祖坟,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而最近半年,活下来的那几个,又一个接一个死了。

全在十五月圆夜。”

读到这里一股浓浓的悬疑气氛铺面而来,陈佑终于把烟拿了下来。

他看过太多灵幻片,大都是“观众早知有鬼僵尸出来害人,普通人不知道,道士们探查...最后斗法”。

这种开局确实未见过。

旧风扇还在转,纸页被吹得轻轻掀起一角。

钱少乐也在往下看,脸上的丧气慢慢退了,眉头却皱得更紧。

剧本里,陈家请来四目道长,四目进门时还是那副德行,嘴碎,贪钱,不像正经天师,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邪祟在哪,而是问陈家包不包夜宵。

钱少乐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陈佑能演出来的味道。

继续看下一页。

“陈家偏房里,还锁着一个小妾生的儿子。

那孩子没死,但已经吓傻了,一到晚上就缩到床角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念几个词。”

“十五...月亮进屋了...铃响了...祖宗饿了...别开祠堂...小棺材在哭...”

剧本写到这里,陈太爷第一次出场。

“他语气里满是恐惧,说那些孩子是被邪物害死的,说请四目来不求别的,只求把祖坟里的尸镇住,让陈家安生。”

陈佑看到这里,眯了眯眼。

这里剧情有点平,两人继续往下翻。

四目和家乐赶过去时,傻儿子已经死了。

“四目和家乐顺着血迹和坟泥追到陈家祖坟。”

“棺材盖翻倒,从坟里爬出来的,不是普通僵尸,是一具极凶的铁甲尸...背后缠着铁链,每走一步,墓砖都被踩出裂纹...”

钱少乐看到这里,眼睛亮了点,低声道:“这个有得打。”

这是龙虎武师看见一场好动作戏后的本能反应。

剧本里,四目第一次镇尸没有那么轻松。

摄尸铃一响,铁甲尸只是停了半步。

第二响,铁甲尸抬头,它一爪拍碎了四目手里的铃。

陈佑看到这里,嘴角反倒翘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自己演这一场时的表情。

先是心疼,然后骂街。

果然,剧本下一行写着:四目看着碎掉的铜铃,脸色比见鬼还难看,“扑街,铜也要钱的!”

钱少乐笑出了声。

“四目没有拔剑,也没有立刻开坛,他只是把道袍一掀,腰间、袖口、包袱、鞋边,全是铃。

大铃,小铃,裂铃,旧铃,摄尸铃,止步铃,镇门铃,一把一把撒出去,滚满坟道、棺材四角和铁甲尸的影子边缘。

百铃齐响,整片祖坟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铜网罩住。

铁甲尸在铃阵里嘶吼,每往前一步,就有几枚铜铃炸裂。

四目一边退,一边掏,一边骂:‘最后一串了!’”

钱少乐拍了一下桌子,笑骂道:“这句好。”

陈佑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他看向那几页剧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这场戏不是普通僵尸追人,它有动作,有喜剧,有法器记忆点,还有四目这个人的味道!

“铁甲尸终于被镇住,四目累得坐在墓碑边,满头冷汗,还不忘把没碎的铃一个个捡回来。

就在这时,陈太爷才带着陈家人姗姗来迟。

陈太爷看见被镇住的铁甲尸,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瞬间压不住的轻松。”

剧本却特意写了“陈太爷的恰巧”?

陈佑看到这里,慢慢把烟按进烟灰缸。

他明白了,铁甲尸很凶,但它还是替死鬼。

继续往下翻。

“四目怀疑铁甲尸是陈太爷故意养的,目的是用铁甲尸做风水眼好聚集财气,陈太爷这些年不断娶妾,不是老而弥坚,而是要用自己的血脉养尸续陈家的富贵。

他收了钱,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乐离开陈家,出门时还故意拍了拍钱袋,道:‘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祖坟里养尸都养得比别人壮。’

陈家管事脸色难看,陈太爷却只是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捻着佛珠,像没听见。

出了陈家大门,家乐还以为真结案了。

四目转头进了县城,他先去茶楼听闲话,又去米铺问陈家旧账,兜兜转转快半个月,最后花了两块银元,才从一个老衙役嘴里套出一句话。

陈家不是本地人,六十年前,陈家从外地迁来,进城时还是一队车马,带着几口大箱子,给县里捐桥、捐路、捐义仓,又买了城外一大片荒地做祖坟。

那几年县里缺钱,见陈家出手阔绰,自然把他们当善人写进县志,四目听到这里,才去了县志房。

县志房老书吏嫌他一身铃铛吵,死活不肯让他翻,四目只好又掏钱,掏得脸都绿了...

县志翻了半天,前面都是些没用的好话:陈氏迁居,乐善好施,陈氏捐银,修桥铺路,陈氏置地,安葬祖先...看起来很清白。

直到四目翻到一条不起眼的小注。

那是当年管库书吏随手记下的一笔。

‘陈家捐来的银子成色很好,分量也足,只是每一锭底部都刻着怪印,不似商号,不似炉记,像是一弯缺月,月下压着三枚短钉’”

“风从破窗缝里吹进县志房,把发黄的纸页吹得哗啦一响,四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想起来门派的记载...

那不是商号印,也不是炉记,那是巫尸门用来铸尸银、买阴地、封尸契的旧印。

四目这才明白,陈家当年用那批尸银把这块地一点一点买成自己的风水局,用嫡亲血脉填进去的修行邪法…”

看到这里,陈佑夹烟的手停在半空,钱家乐也没再笑。

这一下,铁甲尸、祖坟、小棺材、陈太爷不断娶妾生子,全都连起来了。

继续看剧本

“月圆。

陈家大儿子被绑在供桌前,嘴里塞着布,身上撒满香灰,正妻被两个下人按在一旁,头发散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陈太爷此刻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多了几分血色,十根指甲乌黑发亮,长得像十把细刀。

月光照在他脚下,地上没有影子。”

“四目和家乐闯入,家乐看见被绑的陈家大儿子,立刻要冲过去救人...

一阵嘴炮后,铜铃落地,四目:送你入土。”

下一行,剧本只写了四个字:陈太爷动。

钱少乐看到这里,眉头一挑。

真正的打戏要来了。

“铜铃滚过地面,正要落成止步阵。

陈太爷忽然离地半寸,他不是走,也不是跳,而是贴着月光一掠而过,像一片白影从祠堂里横切过去。

家乐扑向供桌,还没碰到绳子,就被陈太爷一袖扫中,撞翻香案,滚了一身香灰。

四目甩出第二把铃,铃声刚起,陈太爷五指一弹,三枚乌黑指甲飞射而出。

一枚打碎铜铃。

一枚钉穿木柱。

最后一枚直奔四目心口。

四目胸前八卦护心镜猛地一亮,清脆一声后镜面裂开。

四目:扑街,这块镜也要钱的。

吐槽完后四目吐血。”

钱少乐这次没有笑,因为他已经代入了角色,现在也紧张。

陈佑也是皱眉,都这么厉害了,还怎么斗?

继续往下翻。

“‘庶血续形,嫡血成魃’,陈太爷一把扣住大儿子的脖子。

无人能阻止。”

下一行,剧本用红笔圈了起来。

“血气倒冲。

尸气没有暴涨,反而从他体内倒卷而出,陈太爷刚刚有了血色的脸一寸寸裂开,有了影子。

望向地上的正妻,陈太爷嘶吼:‘贱人,跟谁生的野种!’

陈佑看到这里,终于坐直了。

“原来是这样!辉仔太鬼了!”

这个反转没有直接结束战斗,而是把陈太爷从“成魃失败”推成了“发疯杀人”。

“陈太爷半张脸像活人,半张脸像干尸,他一爪抓向正妻...

家乐用半截桃木剑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跪倒在地,他知道挡不住,他挡影。

家乐翻身扑进月光里,把半截断桃木剑狠狠钉进陈太爷脚下重新扭出来的尸影里。

噗。

断剑入地。

陈太爷身子往前扑,影子却被断剑钉在月光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铁链拽住,硬生生顿住半步。

而家乐脸色刷白,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家乐喊:师父!”

钱少乐看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这戏精彩呀!

而且他已经能想到自己怎么摔,怎么扑,怎么把那半截断剑钉下去。

“四目盘腿而坐,低头看了看碎镜,又看了看跪在月光里死死压住剑柄的家乐。

对着陈太爷嘿嘿一句:‘陈老爷,拜月都要验货的嘛—你这碗嫡血,假嘢来的’。”

吐槽完,他伸手去摸腰间,摸了个空,再摸,才从破开的袖口里摸出最后一枚残破铜铃。

铜铃缺了一角,铃舌也断了半截,四目低头看着它,咧嘴笑了一下,满嘴都是血。

‘扑街...真是最后一只了。’

他把残破铜铃按在掌心,另一只手抹过嘴角,把血抹在铃身裂缝上。

血一沾铃,原本哑掉的铜铃轻轻颤了一下。

四目:‘弟子四目,走夜路,赶死尸,收黑钱,做小法,半辈子没给祖师爷长过脸。’

他喘了一口气,手里的残铃开始发烫。

四目:‘今日亏本一单。’

陈太爷挣扎得更凶,家乐压着断剑,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四目:‘请三茅真君开坛。’

他把那枚残破铜铃举起,又一点一点往下压。

四目:‘借荡魔铃一用。’

残铃落下。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很轻、很沉的铃音。

叮~

香灰倒卷,烛火反吹。

三道模糊道影在四目身后浮现。

残破铜铃下方,一道金光缓缓撑开。

先是一圈,再是一层。

最后化作一口倒扣下来的金色钟形虚影,随着金光震动,发出层层叠叠的铃声。

满地碎铃同时颤动,哑铃复响,裂铃回声,一声接一声,像整座祠堂都被铃音压住。

陈太爷猛地抬头,金色钟形虚影已经落到他头顶。

咚!

第一压,尸气下沉。

咚!

第二压,月光断开。

咚!

第三压,陈太爷崩…”

陈佑盯着这几句台词,原本夹在指间的烟,已经快烧到烟嘴。

他看见了这个角色真正的骨头。

一个嘴碎、贪钱、怕亏的走夜路道长,被逼到最后,还是会爆发自己的硬气。

拍好了会火的角色!

还有一幕收尾的搞笑戏份,但陈佑没继续看了,抬头看向陆景辉,道:“辉仔,我想演。”

陈佑搞定,陆景辉松口气,转头看向钱少乐。

“陆生,家乐最后这场,我自己设计动作。”

这不是商量,是他也确定接了。

陆景辉笑了笑,道:“可以,但别真把自己摔废,咱们公司穷,赔不起金牌龙虎武师。”

钱少乐咧嘴,道:“只要观众记得住,摔一下不亏。”

窗外忽然一声闷雷。

铁皮屋办公室旧灯管闪了闪。

陆景辉抬头看了一眼,笑意慢慢淡了些。

前世龙城戏院塌掉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声,也是雷。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保住,戏院没保住,角色也没保住。

可这一次,他面前没有废墟,只有一间破公司,两个过气演员,还有一本刚刚从死片里诈尸的剧本笔。

“那就拍。”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记住四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