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雪光映着檐角铜铃,微光轻晃,照得阶前一片银白。

草木灰铺过的青石泛着淡淡的灰痕。

春桃哈哈大笑,拍手道:“哈哈,哎哟,老妇人们那日说起江公子扫雪,扫过的地方干干净净,连雪都不肯落!起初还以为见了鬼,原来是撒了灰,难怪那青石阶上瞧着不起眼,踩上去却稳当得很。”

顾之鸢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绣纹,忽而抬眼,笑盈盈道:“这么说来,你倒是个藏巧于拙的。旁人只当你默默做事,不声不响,谁知心思早已落在细微处。”

江砚箴将扫帚靠在廊柱边,掸了掸袖上雪屑,神色如常:“不过是些粗浅道理。雪后路滑,若有人跌了,反是麻烦。”

“可你扫到别处都未曾撒灰,偏偏到了这青石阶前才取出布袋。”她步子轻移,往前半步,眸光如星,“这般精细分寸,岂是随手为之?”

他略一颔首,似笑非笑:“世间之事,原也不只是看上去那样。”

顾之鸢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扬:“听你这话,倒像是话里有话。”

“小姐聪慧,自然一点就透。”他目光温和,并无闪避,“只是有些人,表面冷淡,未必无情;有些事,看似寻常,也藏深意。”

她静静望着他片刻,忽觉心头某根弦被悄然拨动。

原以为他是那种沉默寡言,不解风情之人,如今一番对谈,才知其静水深流,言有余韵。

风拂过檐角,吹散了一缕未落的雪。

“府中上下皆知。”他语气淡淡,“老夫人耳根子软,二夫人却是深藏不露。今日来的三位夫人,本是好意思,大小姐何故要如此待客?”

顾之鸢轻笑出声:“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把她们都研究透了。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如何待客?”

“愿闻其详。”

“因为她们本就不怀好意。”她抬眼看他:“你说,我何必讨好?”

风起,一片雪花落在江砚箴才扫过的地上,瞬即融化。

春桃愣在原地,喃喃自语:“这……这是打机锋呢?”

江砚箴垂眸,重新拾起扫帚。

雪未歇,风渐紧。

立冬缩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

她披着一件半旧的靛青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指尖掐进掌心,才不至于因寒冷与紧张而颤抖。

她本是奉二夫人之命来送暖炉的,说是怕大小姐受寒,实则是探一探这位素来温顺的嫡长女今日待客时那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可还未走近,便听见檐下清越女声含笑:“我何必讨好?”

那一句如针,刺入耳中可还未走近,便听见檐下两人的谈话。

立冬顿住脚步,躲在一根雕花廊柱之后。

眼前是顾之鸢与江砚箴并立于雪阶前的身影,一个明艳如春水初漾,一个沉静似寒潭无波。

春桃已提灯走远,只剩他们二人对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风飘来。

她只得屏息凝神,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心里。

“所以大小姐说那些话是故意的?”江砚箴问得平静。

顾之鸢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聪明人不该问这种话。”

两人之间似有无形丝线牵动,言语未尽,心意已通,已经察觉有人偷听。

半个时辰后,立冬匆匆穿过月洞门,踏入西跨院。

院中早有小丫鬟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姐姐可算回来了!夫人等得心焦,连茶都换了三遍。”

立冬点头,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掀帘入内。

暖阁中熏香袅袅,烛火柔和。

二夫人正坐在临窗炕上翻阅一本册子,穿着藕荷色缂丝袄裙,发髻簪一支素银梅花簪,模样温婉端庄,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风韵。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回来了?”

“回夫人。”立冬跪下行礼,“奴婢……。”

“不必多礼。”

“奴婢……奴婢奉夫人之命去送暖炉,原是想悄悄放在阶前便回,可还未走近,就听见大小姐与江公子在廊下说话。”

“哦?”二夫人眉梢微挑,“他们说什么?”

“大小姐说……那些夫人‘本就不怀好意’,还问江公子‘我何必讨好?’”立冬一字一句复述,不敢有半分添减。

二夫人缓缓合上手中册子,轻放在案几一侧。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像在斟酌什么。

“所以,你是觉得,大小姐变了?”语气温柔。

立冬心头一跳,忙摇头:“奴婢不敢妄议主子……只是……只是以往大小姐待人接物,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便是对下人也从不大声呵斥。今日这番话,实在不像她的性子。”

“是不像!”二夫人若有所思,“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五年了吧?可曾见她对人红过脸?”

立冬怔住,一时答不上来。

顾之鸢自幼失母,由老夫人抚养长大。

她性情温婉,举止端方,府中上下提起她,无不称一声“好性儿”。

逢年过节敬茶问安,她从不错礼。

姐妹间偶有口角,她总是笑着劝解。

便是二夫人偶尔言语刻薄,她也不过低头应是,从未有过怨言。

“她敢从驯兽场赎人,”二夫人缓缓道,“还养在府中......我就觉得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

雪还在下,庭院深处一片寂白,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如低语,如叹息。

立冬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低声问:“夫人……您是说,大小姐今日所言,并非冲动,而是……早有打算?”

“你以为她是突然硬气起来的?”二夫人冷笑,“她若真蠢,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顾家这一府宅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步步刀锋。她一个无母的嫡长女,能活到今日,还能稳坐东苑主位,靠的是什么?是你看见的那份‘温顺’?”

“.......”

“她变了。”二夫人低声自语,“今日那三位夫人上门,表面是来探病问安,实则是打探消息。她们以为顾之鸢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试探。”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

“娘亲!我可找到你了!”

帘子一掀,顾月瑶披着一件绣金红狐裘走了进来,脸颊冻得通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人捧着热茶,一人提着鎏金手炉。

“外头冷死了!”她一边嚷着,一边扑到炕边,搂住二夫人的手臂撒娇,“您怎么躲在这里看书?我都寻了半日!我看见大姐姐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在扫雪。”

她说得轻快,全然没察觉屋里的气氛有多凝重。

二夫人却没有立刻回应女儿,只是淡淡扫了立冬一眼:“你先退下吧。”

“是。”立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

帘子落下的一瞬,顾月瑶才察觉母亲神色不对,顿时收了嬉笑,小心翼翼问:“娘……出什么事了?”

二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刚说看见那男的在扫雪?”

“是啊。”顾月瑶点头,“他还朝我点头行礼呢,可拘谨了。不过……他扫的地有点怪,青石阶上灰蒙蒙的,别的地方倒是雪白一片。”

二夫人眸光一闪,伸手抚了抚女儿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道:“瑶儿,你今年十五了,不小了。”

顾月瑶嘟嘴:“您又来了,每次要说教的时候就这么开头。”

“我不是要训你。”二夫人轻叹,“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知道啊。”顾月瑶不服气地说,“就像今儿来的那几位夫人,嘴上说着关心姐姐身子,其实一个个眼神乱飞,分明是在打量咱们府里的底细。我还听见王夫人悄悄问李嬷嬷,说‘听说顾家准备把南庄拨给谁’,这不是明摆着想分一杯羹吗?”

二夫人微微一笑:“你能看出这些,很好。”

“那当然!”顾月瑶得意扬起下巴,“我又不是傻子。虽然姐姐平时闷得很,可我也知道她不容易。爹爹偏疼她这个嫡长女,各房心里都不服气。可她从来不争不抢,也不闹脾气,我都替她委屈!”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诚的同情。

二夫人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瑶儿并非全然愚钝,只是太天真了。

“可今日,她争了。”二夫人缓缓道。

“嗯?”顾月瑶一愣,“您说什么?”

“今日那番话,不是一时兴起。”二夫人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缓,“你大姐姐不是变了,而是终于肯露出了真面目。”

顾月瑶睁大眼睛:“您的意思是……她一直在装?”

“装?谈不上。”二夫人摇头,“更像是蛰伏。她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所以宁愿被人看作懦弱,也不愿轻易树敌。可如今局势不同了,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这个时候,若再不出声,等别人安排自己,她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顾月瑶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她是借机立威?”

“正是。”二夫人点头,“她那一句‘我何必讨好’,不只是对那几位夫人说的,更是对我们所有人说的。她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顾大小姐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雪落无声,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过了许久,顾月瑶才小声问:“那……娘亲,大姐姐也只是想得到自己的幸福呀!”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虽自幼娇宠,但她并非完全不通世事。

二夫人看着女儿稚气未脱的脸庞,心中忽生怜惜。

她轻轻握住顾月瑶的手,道:“瑶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下棋吗?”

“记得。”顾月瑶点头,“您说,赢棋不在猛攻,而在布局。一步错,满盘皆输。”

“对。”二夫人微笑,“如今这场局,才刚刚开始。顾之鸢已经落子,我们也该动了。但记住,不要急于出手,更不要轻视对手。你以为她温顺,其实是她不屑与你争;你以为她软弱,其实是她在等你先犯错。”

顾月瑶若有所思:“所以……我们现在不该去碰她?”

“不是不去碰。”二夫人眸光微冷,“而是要看得更清,等得更久。你要学会静观其变。”

顾月瑶猛然醒悟:“娘亲,大姐姐赎回来的那两个男人会帮她吗?”

“不止是帮。”二夫人低声道,“我看这两人不简单,特别那哥哥江砚箴。此,城府极深,言行之间处处藏机。他若真心辅佐顾之鸢,那这对组合,便不可小觑。”

她顿了顿,语气忽转严厉:“所以,从今日起,你要多去她院子里玩耍。”

顾月瑶眼珠子一转,“瑶儿知道娘亲的用意,你是要派一个小卧底过去哈”

南院暖阁中,烛火微摇,映得人影参差。

顾月瑶还依偎在二夫人身侧,话音未落,帘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沉静气韵。

帘子一掀,寒风卷着细雪扑入,旋即又被身后小丫鬟迅速落下帘栊隔断。

来人披着一件素银灰缎面鹤氅,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白狐毛,发髻高挽,仅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穿花步摇,耳坠明珠莹润,光华流转间,竟似有月下清辉随步而动。

“母亲。”她声音不高,温婉如水,“我听说妹妹也在这儿,特来请安。”

二夫人抬眼望去,眸光微动,随即含笑:“棠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得很。”

顾月棠裣衽一礼,方缓缓走近。

她生得极美,非是娇艳夺目之色,而是那种初看清淡、越看越惊心的容貌。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无波,唇不点而朱,肤胜新雪。

行走之间,姿态端雅,仿佛《洛神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八字,便是为她而设。

顾月瑶见姐姐进来,忙起往她怀里钻,“姐姐怎么这时候过来?我还想着明儿去你那儿吃糖果呢。”

顾月棠微微一笑,坐于炕沿另一侧,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炉:“听说你今儿在外头跑了半日,可冻着了?”语气关切,眼神却不动声色扫过母亲脸色,已觉气氛有异。

“没冻着!”顾月瑶摇头,“倒是大姐姐院子里有趣,那个江砚箴扫雪的样子怪得很,青石阶上撒了灰,别的地方干干净净的雪,偏那条路踩上去不滑。你说奇不奇怪?”

顾月棠指尖轻轻摩挲手炉铜钮,闻言只淡淡道:“不奇怪。他既是从驯兽场出来的,必通些机关巧技。这不过是防滑之法罢了。”

“你也知道驯兽场?”顾月瑶睁大眼。

“府中上下谁人不知?”顾月棠垂眸,“只是从前无人敢提罢了。如今大小姐将人赎出,安置于东苑,已是公然表态,她不愿再做笼中雀。”

二夫人静静听着,忽而轻叹一声:“棠儿这话,倒比你为娘看得深。”

顾月棠抬眼,目光澄澈:“女儿不敢妄言,只是这些年冷眼旁观,早知这家宅之内,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大小姐一向隐忍,今日忽然言语锋利,必是有所图谋。”

“你是说……她不是一时冲动?”二夫人问。

“绝非冲动。”顾月棠摇头,“看似是对客而言,实则是对全府宣告:从此以后,她不再俯首听命。她在立威,在划界,在告诉所有人,她的院子,不容窥探。”

室内一时寂静。

窗外雪落无声,唯有铜铃轻颤,似应和着人心深处的波澜。

良久,二夫人方道:“你向来沉静少语,今日却说得这般透彻,可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顾月棠略一顿,才缓缓开口:“昨夜三更,我房中烛火将熄,忽听得回廊上有脚步声。极轻,但因雪地难掩痕迹,还是留下了断续足印。我遣人去看,说是西院方向而来,往西角门去了。今日清晨,我又听厨房婆子议论,说昨夜有人从库房取走了两包药,登记的是‘补气血’的当归黄芪,可分量却远远超过寻常用量。”

“哦?”二夫人眉梢微动,“你是怀疑……她在暗中准备什么?”

“不敢妄断。”顾月棠低声道,“但我记得,老夫人前年病重时,也曾大量用过此类药材。当时大夫说是调养体虚,实则……有些话女儿难以启齿。”

顾月瑶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你是说,大姐姐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好说,”顾月棠轻声道,“父亲虽疼她,可鞭长莫及。老夫人耳根子软,易受人挑拨。若她再不行动,等婚事由他人定夺,便再无翻身之机。”

二夫人凝视女儿良久,忽而一笑:“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天真伶俐,一个静水流深。倒是都比我想象中明白事理。”

顾月棠却不接这话,只轻轻道:“母亲养育我们多年,自有深意。女儿只愿家中安宁,姐妹和睦,便是福分。”

话虽温柔,语气中却隐隐透出深意。

二夫人听出了大女儿的心思,反问道:“那你以为,我该如何应对?”

顾月棠抬眼,目光清明:“母亲不必急于应对。眼下局势未明,贸然出手,反倒暴露己意。不如静观其变,让她先走几步。她若走得稳,咱们便顺势而为;她若踏错一步……”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好一个‘顺势而为’。”二夫人抚掌轻笑,“难怪你父亲常说,棠儿虽不出众言语,却最有大局之见。”

顾月瑶眨眨眼,忽而笑道:“娘亲,我看姐姐这番话,简直像个军师!不如改名叫‘诸葛棠’得了!”

满屋婢女皆掩口而笑。

顾月棠也不恼,只浅浅一笑:“你若真当我军师,日后莫要再偷吃我藏的桂花糕便是。”

“哎呀被发现了!”顾月瑶吐舌,“那我答应你,下次换一种偷法!”

笑声稍歇,二夫人忽又正色道:“棠儿,你近日可曾见过那位江公子?”

“未曾见过”顾月棠摇摇头。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风穿回廊,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过了许久,二夫人方才轻声道:“棠儿与为娘不谋而合,静观其变。”

顾月棠点头,起身:“天色不早,女儿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去吧。”二夫人应允,“这几日天气寒凉,你素来体弱,多穿些衣裳。”

“是。”顾月棠福了一礼,转身欲走。

帘子落下,余音袅袅。

二夫人久久未语,指尖轻叩案几,眸光幽深如井。

顾月瑶望着姐姐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姐姐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明明温柔体贴,说话却总像藏着刀锋。”

“她不是藏刀锋。”二夫人低声道,“她是把刀藏进了花枝里。你看她如赏海棠,殊不知那花瓣之下,已有利刃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