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太子

次日清晨。

午后,阳光破云而出。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顾之鸢坐在书房里查账目。

贴身丫鬟春桃进来禀报:“小姐,二夫人今日当众提议整顿各房用度,削减不必要的开支,还建议设立‘月度稽查制’,由各房轮流监督采买流程。老夫人十分赞同,当场命她牵头拟定章程。”

“哦?”她笔锋一顿,勾出一个漂亮的捺脚,“她倒是雷厉风行。”

“不仅如此。”春桃压低声音,“她还提起昨日三位夫人来访时,大小姐言语刻薄,有失体统,劝老夫人应多加教导,以免影响顾家姑娘们婚配。”

顾之鸢轻轻一笑,将写好的一页放下,吹了吹墨迹:“她说得好啊。若无昨日那番‘刻薄’,又怎能显出她贤淑宽厚?若我不做恶人,她如何做好人?春桃,拿上新改的衣服,跟我去西厢院一趟。”

西厢院是偏院,显得格外清静。

江砚辞闭目倚在床头,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口那抹素色裙裾,忙敛衽行礼:“小姐来了。”

顾之鸢点点头,缓步走入,足音轻悄,似怕惊扰了这室内的静谧。

她将手中新裁的衣裳放在床边小几上,布料是素净的鸦青色,针脚细密,袖口处还绣了一圈极淡的竹叶纹,不张扬,却显用心。

“这是按你身形改的,”她语气平和,目光却在江砚辞脸上多停了一瞬,“试试合不合身。”

江砚辞缓缓睁眼。

那双眼睁开时,漾开一圈冷幽幽的波澜。

窗外天色尚未大亮,那薄暝的晨光落在他的眉目间,淡淡的,落在这尘世里,偏偏又不肯全然沾着烟火气。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撑着床沿欲起,动作迟缓,肩头微微颤抖,似是怕牵动旧伤。

顾之鸢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手臂,却被他抬手拦住。

“不用。”他声音很轻,“我自己可以。”

她顿住,笑意未减,只退后半步,指尖轻轻拂过小几上的茶盏边缘,低声道:“好,那你慢慢换。你哥呢?”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砚箴立于门框之下,湿发贴着额角,一身玄色长衫微潮,肩头尚有雨水浸染的痕迹。

他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眸光微闪,确认无恙后,才缓缓转向顾之鸢,“大小姐今日兴致不错?”

“当然。”她扬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昨日刚谈妥三年之约,今日自然心情舒畅。”

江砚箴唇角勾起一抹笑,“五十两赎人,三年差遣为奴,这买卖做得倒也精明。”

“你觉得不值?”她挑眉,“那你可知,市集上一个会写字的小厮,十年契都卖到八十两?你兄弟二人,若我将你们送入书院教习,再养三年,这五十两翻倍都不难。”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所以我可是捡了大便宜。”

春桃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插嘴:“小姐这也太……太离谱了些吧!哪有大小姐做人贩子的?”

“什么人贩子?”顾之鸢笑得坦然,只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平时都是端着,要小心翼翼,“养一头猪都要花钱,何况是人,而且还要——”

顾之鸢顿觉这玩笑有点过头,便故意岔开话题,“你若真觉得吃亏,大可现在就拿出银子走人。顾家大门一直开着,没人拦你。”

江砚辞听罢顾之鸢那番话,竟低笑出声,“猪可没有我们兄弟俩值钱哦!”

顾之鸢却不恼,反而轻轻笑了,“那是!至上你可以陪我说说话,不像你哥哥,三锤子打不出一个冷屁。”

江砚箴抬头看了顾之鸢一眼,那眼神中透出几分威严。

她避开那眼神,转身从几上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袅袅热气拂过她的眉眼,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

“说得对。”她缓缓道,“你们不是猪,我也从未当你们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江砚辞憋笑脸,又落回江砚箴身上,话锋一转,“你们兄弟俩并非是那凡夫俗子,定是出身名门,只是遭人陷害,沦落到那驯兽场......”

江砚箴立在门边,着顾之鸢言语间轻巧如戏谑,却始终未接话。

春桃暗自思忖,“从没听过大小姐如此说话,难道在这江氏兄弟面前,又是另一面,难怪说这人呐,有好多面,此言不虚。”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檐下残雪融水,一滴一滴敲着青石板,声声入耳。

春桃伺候江砚辞已将新衣穿好。

“江公子可是觉得我方才言语轻薄?”她缓缓起身,语气仍带三分笑,却已不如先前自在,“若真如此,我收回便是。”

“大小姐何须自责。”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您说得不错,我们兄弟确非奴仆,只是……”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弟弟肩头,“只是遭人陷害至此。”

屋内骤然一寂。

连檐下雨滴声都似被风卷走,只剩空荡回音。

顾之鸢站在那里,素手微蜷,忽然觉得他话中有话。

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时候不早了,我改日再来。”

说完,她推门而出。

外头天光渐明,雪后初霁,院中枯枝挂着晶莹冰棱,阳光斜照,折射出七彩碎芒,宛如琉璃世界。

春桃忙追出去,低声唤:“小姐!外头冷……”

“不妨事。”顾之鸢仰头看了看天,呼出一口白雾,“走吧,回去了。”

身后西厢院门轻轻合上。

而屋内,江砚辞望着兄长,轻声道:“哥,你真要告诉她真相?”

江砚箴闭了闭眼,“还没到时候!”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任冷风吹入。

远处廊下,那抹素色裙裾渐行渐远,身影伶仃,竟有几分孤清意味。

他低声喃喃,几不可闻:

“凭她的聪明才智,迟早就会知道的。不怕你知道真相,是怕欠她太多,还不起。”

“哥。”江砚辞又唤了一声,“你信她吗?”

江砚箴回头,“我不信任何人。”

“可你梦见她了。”江砚辞忽然道,唇角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你说过,那夜你在驯兽场,在梦里,眼前浮现一女子执金而来,解我二人于困厄,那时你还以为是幻象,如今呢?”

江砚箴眉头微微一皱,“也许她也会做同样的梦。”

“不是幻象。”良久,他低声道,“那一夜,我确然入梦。梦中有紫气东来,一道金光破雾而至,映出一个女子身影。她立于烈焰之间,手中捧着一块金锭,身后百兽俯首。我当时不解其意,只当是一个梦。”

江砚辞轻咳两声,靠在床头,眼神却愈发清明:“一块金锭?就五十两,哈哈,没想到赫赫有名的恭亲王之子,也才值五十两。”

“小声点,隔墙有耳。”江砚箴缓缓回身,眸光如寒潭映月,“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却不说破?”

“目前不太可能。”

夜色如墨,沉沉压着顾府西厢院的屋檐。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寂静。

江砚箴立于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枯梅上。

雪已化了大半,枝头残冰未消,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截截凝固的刀锋。

“太子……”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江砚辞靠在床头,披着鸦青外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如星。

他望着兄长的背影,轻声道:“那一日狩猎,本不该有埋伏。父王早与陛下商议妥当,路线由禁军亲卫把守,连随行太监都是内廷指派。可偏偏就在断龙谷那段窄道,三十六名黑衣人突袭,箭雨如蝗,那不是山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而且,他们目标明确。”江砚箴接话,“只攻我们兄弟二人,其余随从皆不理会。甚至有人故意引开护卫,制造空档。这不是偶然遇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更巧的是,事发当日,太子恰巧因‘偶感风寒’未能出席围猎,留在宫中休养。事后查无实据,只说是边境流寇作乱,朝廷发兵清剿便草草了事。”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干净利落。”

江砚辞缓缓闭眼,似在回忆那日血光四溅的场面:“我记得,最后一波攻势时,有个黑衣人扑向我,手中短刃直取咽喉。是你将我推开,自己肩头中了一箭。那时你倒下的瞬间,我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一句——”

“‘恭亲王一脉,断在此夜’。”江砚箴替他说完,眸光骤冷。

两人沉默片刻,唯有更鼓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良久,江砚辞睁开眼,声音微哑:“哥,你觉得……父亲还活着吗?”

江砚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喉结滚动间透出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异常平静,“但我相信,若他真死了,太子不会这么快动手。他会先伪造遗诏、掌控王府印信、安插亲信接管封地,可这些都没发生。反而是在父王失踪后的第七日,就迫不及待对我们下手,把我们送进驯兽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忌惮父亲。”江砚辞接过话,“父亲还活着,他怕有一天我们活着回去揭穿他的阴谋。也怕我们兄弟继承爵位,成为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聪明。”江砚箴点头,“所以他要赶在一切尚未失控前,斩草除根。”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残雪扑打窗纸。

“你还记得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吗?”

江砚辞一怔:“你是说……指挥那群黑衣人的首领?”

“对。”江砚箴眼神渐深,“他左腿微跛,出手狠准,惯用左手短刃。最重要的是他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没杀我,反而下令撤退。若真想灭口,当时我们已无力反抗,为何留活口?”

“你是说……他认得你?”江砚辞皱眉。

“不止认得。”江砚箴缓缓道,“他是故意放我一条生路,让我活着逃出去。”

“所以?”江砚辞盯着他。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刺杀。”江砚箴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一个‘陷阱’。他们不想让我们死得太明目张胆,怕激起朝野动荡。于是设计一场‘意外’,让我们重伤濒死,再借斗豹子,将我们除掉。只要我们在驯兽场待满三个月,身份就被彻底抹去,哪怕将来真相大白,也没人会信两个曾被鞭打卖身的奴仆所言。”

江砚辞呼吸微滞:“难怪那些人打得我们半死却不杀……原来是要让我们‘活着受辱’。”

“羞辱比死亡更可怕。”江砚箴冷笑,“尤其对于世家子弟而言。尊严一旦破坏,便再难重建。太子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要我们跪着活下去,成为他日后掌权时用来警示百官的反面例子——‘看,这就是不服从者的下场’。”

“太子是要立威!”

“不仅仅如此!”江砚箴转身踱步,语气渐沉,“父亲反对太子监国,屡次在朝堂直言其政令失德。太子怀恨已久。此次我奉父命带你去狩猎,实则是查探边境军械走私一事。我们刚有所发现,便遭突袭,全队覆没,唯我二人被俘为奴。这一切,太凑巧了。”

“杀我们容易惹人疑心。”江砚辞若有所思,“但若让两个‘不慎坠崖’‘死于猛兽’的罪臣之子曝尸荒野,谁会追究?更何况,我还病着,本就体弱,死得‘合情合理’。”

江砚箴沉默片刻,“我必须尽快联系父亲。但如今我们困在这里,通信皆受监视。若贸然传信,只会害她更险。”

“不过,顾之鸢最近在查一笔私账。”江砚箴抬眼,“顾家老太太掌管财务十余年,最近几天身体不好,二房暗中参与了账目,有一笔三年前从北境军库流向东山别院的银流,数目惊人,却以‘修缮祠堂’为名列支。”

江砚辞皱眉:“东山别院……那是太子的行宫。”

“不错。”江砚箴缓缓站起,踱至栅栏前,“我被俘前查到的军械走私路线,终点正是东山别院外围的废弃猎场。而那批兵器登记册上,盖的却是工部火器监的印,可火器监去年已裁撤,印章早就封存。”

“有人伪造文书。”江砚辞眸色一沉。

“更关键的是,这笔账出现在顾家的私账上。”江砚箴压低声音,“顾之鸢发现了它,却没有声张,悄悄核对历年账目。她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便是杀身之祸。”

江砚辞默然片刻:“她为何要查这个?”

“因为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之前几乎不会管家里的账目,她一门心思都在祁烬身上。”

“祁烬,就是那个新科状元郎?”

“没错,就是那夜拦马车的。”

“你想想,她为何不去赴约,转头去了驯兽场?这不合常理呀!”

“哥哥的意思是她应该预感到什么。”

“准确说,她应该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