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盛夏倒计时,无声别青春

暮春将尽,初夏的热风席卷整座校园。

梧桐巷的树木彻底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天蔽日,投下满地细碎斑驳的光影。

教室最前方的黑板,一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错题,一半是鲜红刺目的毕业倒计时。

——距离中考仅剩三十天。

数字一天天锐减,像不断倒数的青春,逼着所有人收起懵懂、收起矫情、收起年少所有的拉扯与遗憾,只顾着低头奔赴前路。

班里的气氛压抑又焦灼。

窗外蝉鸣初起,聒噪不休,室内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贯穿整日。

没人再有心思闲谈八卦,没人再纠结曾经的恩怨离合。

就连苏曼妮,也彻底收了所有小动作,一心扑在备考上。

那场搅动了一整个学年的离间与算计,看似悄无声息落幕。

唯独留在温予安和陆时衍之间的裂痕,永远无法抹平。

三十天。

是他们十二年相伴、一年陌路之后,最后共处的三十天。

最后三十天,同教室、同朝夕、同一片梧桐晚风。

往后余生,再无同班,再无同城朝夕,再无一墙之隔的岁岁相伴。

温予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早睡早起,刷题背书,和苏曼妮互相划重点、整理错题、互相打气。

日子平淡、安稳、毫无波澜。

她再也不会因为某个背影失神,不会因为一句闲话难过,不会因为一场冷战彻夜难眠。

陆时衍于她,彻底变成了班级里最普通的一名同学。

是成绩单永远压她一头的年级第一,是人群里耀眼出众的少年,是曾经熟稔万分,如今彻底无关紧要的故人。

偶尔老师课堂点名,先后叫到他们两个的名字。

两人同时起身,一前一后,距离很远。

应答的声音,一个轻柔,一个清冷,互不重叠,互不干涉。

坐下时,各自低头,继续刷题,没有半分余光交汇。

全班同学早已见怪不怪。

曾经人人艳羡的青梅成双,如今人人默认的彻底陌路。

时间最是残忍,能冲淡爱意,冲淡执念,冲淡遗憾,冲淡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

唯独冲淡不了刻在骨血里的习惯。

深夜十一点。

温予安揉着酸涩的眼睛,停下笔,习惯性侧头望向窗外。

隔壁的窗户,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一年来,日日如此。

无论她熬夜到几点,隔壁的灯光永远不会先熄灭。

从前她以为是巧合。

后来慢慢知晓,是他常年刷题至深夜,从未松懈。

一墙之隔,两盏灯火。

同一片夜色,各自熬着各自的孤独,各自守着各自的遗憾。

只是再也没有交集,再也没有寒暄。

她看了两秒,便收回目光,合上习题册,关灯休息。

彻底坦然,彻底释怀。

可隔壁房间。

陆时衍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白,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却有好几道题,反复写错步骤。

他看似平静刷题,心底早已翻涌成潮。

刚刚她侧头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清晰看见了她的侧脸。

一年陌路。

她长大了,沉稳了,淡然了。

彻底走出了有他的阴霾,活得坦荡又轻松。

这是他曾经最想看到的模样。

可真正看见时,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空落。

他宁愿她闹、她哭、她赌气、她揪着不放。

至少那样证明,他还能影响她的情绪,他还留在她的心里。

而现在。

他于她,彻底无痕。

抽屉里的粉色错题本依旧崭新,碎花的草稿纸平整如初,一颗颗橘子糖静静躺着,早已过了最甜的期限。

就像他的心意。

过期、作废、无人认领。

他无数次深夜复盘过往。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傲,如果当初他放下自尊好好解释,如果运动会那天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她。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年少的自尊、沉默、隐忍、不善言辞,终究葬送了他们整整十二年的光阴。

……

最后半个月,学校开始自由自习,座位随意坐。

很多同学纷纷调换位置,凑在一起互相答疑、查漏补缺。

苏曼妮问温予安:“要不要我们坐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刷题舒服。”

“好。”温予安应声。

两人收拾书本,搬去了最前排靠窗的空位。

视野开阔,凉风习习,是全班最好的位置。

而陆时衍,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

全程没有动,没有换座,没有看人。

只是当前排两道熟悉的身影落座,他眼底的光,又淡了几分。

从前他们并肩靠窗,共看梧桐日出日落。

如今,她在最前,他在最后。

隔着整整一间教室的人海。

是青春最遥远的距离。

课间休息,班里难得放松,有人放起了轻柔的校园老歌。

旋律缓慢温柔,裹挟着初夏的风,轻轻漫过整间教室。

有人感慨:“马上毕业了,真舍不得。”

“三年好快,一晃就结束了。”

“以后再也没有这么纯粹的日子了。”

细碎的感慨声此起彼伏。

温予安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繁盛的梧桐绿叶,轻轻出神。

是啊,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好好告别童年,好好告别那段岁岁成双的时光,青春就已然到站。

苏曼妮侧头看着她,轻声道:“在想什么?舍不得吗?”

“有点吧。”温予安淡淡笑了笑,“舍不得这三年,舍不得大家。”

唯独没有舍不得他。

她的释怀,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后排的陆时衍,将她轻柔的笑意、淡然的话语尽数听在耳中。

指尖捏着笔,久久未动。

原来这么久的拉扯、误会、冷战、陌路。

到最后,她只剩对青春的惋惜,再也没有对他的半分眷恋。

也好。

彻底放下,彻底解脱,彻底岁岁平安。

哪怕岁岁平安,再与他无关。

……

最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模拟考、讲评、查漏补缺、自由复习。

日子按部就班,日复一日。

全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时衍在刻意避着温予安。

更准确来说,是他们互相避着彼此。

打水永远错开时间,交作业永远一前一后,放学永远一先一后走出校门。

同路十二年的梧桐巷,最后三十天,他们从未同行一次。

哪怕偶尔前后走出巷子,隔着短短数米,也永远各自低头,绝不回头。

梧桐晚风依旧温柔。

只是再也吹不动两个并肩的少年。

考前最后一天,学校停课休整。

全班最后一次齐聚教室,打扫卫生,收拾东西,告别校园。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整间教室。

桌椅整齐,黑板干净,倒计时清零。

三年青春,落定尘埃。

大家互相写同学录,互相留联系方式,互相拥抱道别。

热闹、温柔、不舍、热泪,填满了整间教室。

温予安的手里攒着厚厚的同学录,身边围满了同学,温柔说笑,认真落笔。

苏曼妮认认真真给她写了长长的祝福,字迹温柔:愿我的女孩,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所有人都在奔赴一场盛大的告别。

唯独陆时衍,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干干净净收拾好所有书本,背上书包。

没有写任何同学录。

没有留任何祝福。

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他的同学录第一页,空空荡荡,无人落笔。

他也没有给任何人落笔。

包括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前排那个认真说笑、眉眼温柔的女孩。

一眼,封存十二年青春。

然后转身,抬步,走出教室。

背影挺拔、孤冷、决绝。

没有回头。

教室门口的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也彻底吹落了他们年少所有的羁绊。

中考落幕,盛夏终章。

十二年青梅,至此,彻底收官。

无人告别,无人相拥,无人和解。

只剩梧桐巷年年晚风,记得他们曾经岁岁成双,后来两两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