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考场一别，山海相隔
中考三天，夏日骄阳灼人，整条街道的梧桐树撑开浓密树荫，蝉鸣聒噪得无休无止。
考点校门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家长举着遮阳伞等候，考生抱着文具袋三三两两结伴，互相打气。
温予安和苏曼妮约好在考点大门前碰面，两人手里都备着清凉油、矿泉水，一路聊着复习的重点，心态松弛平和。
入场前排队，人群挤挤攘攘，温予安无意间侧过身，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清冷的目光里。
陆时衍站在队伍另一侧，孤身一人，白色校服衬得身形单薄挺拔，手里只攥着简单的透明文具袋，周身自成一圈隔绝外人的冷寂气场。
四目相撞的刹那，温予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像撞见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同班同学，平静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听苏曼妮说话。
那一瞬间的漠然，像一层薄冰，轻轻覆在两人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年少痕迹上。
陆时衍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原本藏在口袋里准备好的薄荷糖，终究没有拿出来。
从前每逢大考，他总会提前备好糖果塞给她，安抚她考前容易紧张的情绪。今年盛夏考场，他依旧下意识备好，却再也没有递出去的立场。
广播响起考生入场的通知，人群有序分流。
温予安跟着苏曼妮顺着左侧通道走进教学楼，脚步轻快，不曾回头。
陆时衍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良久，才转身走了另一侧通道。
同一座考点，同一栋教学楼，却刻意选了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路。
三天考试，日日如此。
清晨碰面，擦肩而过，无话；中午离场，各自行走，无伴；傍晚散场，先后离开，无等。
偶尔巷子里偶遇，两人隔着老远，默契地放慢或是加快脚步，避开并肩同行的可能。
梧桐巷还是那条承载了十二年朝夕的小巷，只是再也没有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两道相依的少年身影。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收卷铃声响彻校园，积压许久的压力骤然消散，校门口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哭声。
同学们互相拥抱着，讨论考题，约定假期出游，到处都是少年人释放情绪的热闹气息。
苏曼妮挽住温予安的胳膊，笑意明亮：“总算结束了！我们周末约着去书店买新高中教辅好不好？”
“好啊。”温予安弯了弯唇角，眼底是卸下重担的轻松。
两人说说笑笑，顺着人流往巷口走，完全没留意身后不远处独自离开的陆时衍。
他走得很慢，路过挂满横幅的校门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承载三年初中时光的教学楼。
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初一开学第一天，他替她拎着沉重书包；运动会跑道上，他追着她的身影呐喊；无数个晚自习，两人隔着一墙灯光刷题；还有那场红着眼撕破所有温柔的争吵，秋雨里遥遥相望的失望，雪地里两道错开的脚印……
点点滴滴，拼凑出一整个盛大又遗憾的青春。
他轻轻吸了口裹挟着梧桐花香的热风，转身踏入巷子深处。
回到家，陆时衍关上房门，从书桌最深处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整齐码放着那本粉色封皮错题本、一沓碎花草稿纸、一整袋早已融化又凝固的橘子糖，还有从前两人传过的所有纸条、巷口捡来送给她的梧桐叶脉书签、运动会没能送出去的矿泉水标签。
全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被他小心翼翼珍藏了一整年。
指尖拂过平整的错题本封面，少年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雾。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中考结束后，放下所有骄傲，认认真真和她解释一切，拆穿苏曼妮所有刻意的算计，把藏了许久的委屈与心意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可考场前她那一眼漠然，彻底打碎了他仅存的勇气。
她不需要迟来的解释，也不在乎那些被掩盖的真相。
她已经拥有了新的陪伴，安稳自在，再也不会为他牵动情绪。
他的澄清，只会变成打扰。
陆时衍合上纸箱，推到衣柜最角落，用旧课本死死盖住。
像是亲手埋葬掉自己十二年的满心欢喜。
……
中考成绩公布那天，整条梧桐巷都炸开了消息。
陆时衍稳居全市前列，稳稳拿下市重点高中的录取名额，是整条巷子家长口中夸赞的榜样。
温予安发挥稳定，分数足够进入一所口碑不错的区重点，和苏曼妮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两家父母闲聊时提起孩子升学，难免感慨从前两个小孩形影不离，如今却要去往两所相隔甚远的学校。
温予安当时正在客厅倒水，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没有半点动容。
分开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她早已经习惯。
苏曼妮第一时间发来消息，兴奋地和她规划高中的校园生活，约定开学一起住校，一起逛食堂，一起参加社团。
温予安逐条认真回复，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心底彻底清空了关于陆时衍的所有位置。
隔壁，陆时衍听见父母谈论升学分隔的话语，坐在窗前望着两校截然不同的录取通知书，久久沉默。
市重点与区重点，一南一北，横跨整座小城。
往后上学，再不会共享同一条梧桐巷的晨雾黄昏，不会在同一个教室抬头相见，不会隔着一堵墙共享深夜灯火。
真正的山海相隔，自此拉开序幕。
录取通知书发放那日，全班组织最后一次聚会。
火锅店包厢热闹喧嚣，火锅热气氤氲，少年少女举杯畅谈，拍照留念。
温予安全程和苏曼妮坐在一起，拍照时紧挨彼此，笑容明媚。
陆时衍独自坐在包厢最角落的位置，很少说话，偶尔有人主动搭话，也只是淡淡点头回应。
有人起哄，提起从前他们青梅竹马的旧事，包厢瞬间安静一瞬。
温予安端起饮料抿了一口，神色平淡，没有接话。
苏曼妮连忙笑着打圆场：“都是小时候的事啦，现在大家都要奔赴各自的高中，好好往前看。”
几句轻描淡写，彻底翻过那段十二年的过往。
陆时衍抬眼，隔着满桌升腾的白雾望向那个熟悉的侧颜，只看了短短一秒，便垂下眼帘。
聚会散场，暮色降临，一群人分道扬镳。
苏曼妮陪着温予安走回梧桐巷，两人一路聊着高中的宿舍、新课程，说说笑笑走进居民楼。
陆时衍刻意落在所有人最后，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晚风卷起地上梧桐碎叶，擦过他的鞋尖。
从前这条巷子的晚风，永远裹着橘子糖的甜味，藏着两道并肩的影子，装满细碎温柔。
如今只剩孤身一人，晚风寒凉，甜味散尽。
他停在两户人家中间的墙壁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墙面。
无数个深夜，他们隔着这面墙敲暗号、传纸条、分享心事。
现在墙还在，一墙之隔的两个人，却要奔赴两条永不交汇的人生路。
少年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温予安，祝你岁岁平安。”
“只是往后岁岁，我不能再陪你了。”
夜色渐浓，隔壁窗户亮起暖黄灯光，是她的房间。
陆时衍收回目光，转身走上自家楼梯，轻轻关上家门。
一扇门，隔绝两条青春轨迹。
盛夏落幕，假期过半。
开学前几日，温予安收拾行李，苏曼妮天天来家里帮忙整理住校用品，两人一起挑选床单、文具，满心期待崭新的高中生活。
她偶尔望向窗外隔壁紧闭的窗户，心里再无半分起伏。
那段被误会、冷战、拉扯填满的初中岁月，已经变成一段遥远、模糊的旧故事。
而陆时衍早早收拾好行李，开学当天一早便跟着父母动身前往市重点高中，没有道别，没有留言，悄无声息离开了梧桐巷。
等温予安第二天清晨出门，看见隔壁大门紧锁，门口再也没有等候的少年，心底只是淡淡掠过一丝无关痛痒的空落，转瞬就被苏曼妮的呼唤打断。
小城不大，两所高中遥遥相望，却再无交集。
梧桐巷依旧年年抽枝长叶，晚风依旧岁岁如期而至。
只是那对从小相伴、闹过决裂、最终各自远走的青梅，就此断了所有联系，奔赴长达五年的漫长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