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环城赛跑

去年红星厂那批出口设备的事,内部通报发到了各大军区和总后勤部。

三百多万美金的创汇数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装备部的老刘私下跟人说过一句话——“一机部那个姓陈的小伙子,一个人顶半个研究所。”

这话从装备部传到作战部,从作战部传到政治部,最后传进了这些大院子弟的耳朵里。

军人家庭的孩子,骨子里认一个字:能。

你有真本事,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他服你。

大年初二晚上七点。

赵家客厅。

陈卫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一盘切好的苹果。他本来打算跟赵蒙将再下两盘棋,把欠的“账”还上。

没下成。

因为从六点半开始,赵家的门就没停过。

“砰砰砰。”

赵观生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绿色棉袄,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子弟。

“观生,你姐夫在吧?”

“在呢,进来进来。”

三个人进来,后脚又来了四个。

再过十分钟,又来了五个。

赵家客厅塞了十七八号人。

椅子不够坐了。有人搬来了门厅的马扎,有人干脆蹲在墙根,但姿态端正,目光火热。

这帮人平日在大院里横着走,各个眼高于顶,跟外头老百姓打交道时下巴都是抬着的。

此刻全规规矩矩地坐着,喊“卫东哥”喊得比谁都顺溜。

一个穿海军呢大衣的小伙子凑上来,搓着手问:“卫东哥,听说你们厂去年出口的那套设备,精度比毛熊的还高?到底高多少?”

“高不了多少。”陈卫东端着茶杯,“关键不在精度,在稳定性。人家要的是跑一万小时不出故障的东西,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

“那毛熊专家撤走以后,图纸上那些空白……”

“补上了。”

两个字,掷地有声。

客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卫东身上。这种安静不是冷场,是一群见惯了大世面的年轻人,被两个字震住了。

赵观生被挤到了墙角,后背贴着暖气片,热得出汗。

但他一点不恼。

他看着这帮平时谁都不服的主儿,一个个围着自己姐夫问东问西,那架势跟学生围着先生请教似的。

赵观生把手揣进兜里,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根了。

吴忻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炒的花生米,放在茶几上,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头。

她没说话,退回了厨房。

赵蒙将站在书房门口,手里夹着烟,也没进去。他就那么倚着门框,看着客厅里热火朝天的场面,耳朵竖着,一句不落地听。

嘴角的弧度比下午赢棋那会儿还大。

初三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赵观生穿着崭新的运动衫,蹿进陈卫东和赵芸灵的房间。

“姐夫!起来起来!今天环城赛跑!”

陈卫东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还没大亮的天色。

“不去。”

“你必须去!”赵观生一屁股坐在床尾,“刘建设他们都报了名,说要跟你比一场。你要是不去,他们得笑我半年!”

赵芸灵翻了个身,侧过头看着陈卫东,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你也想让我去?”

赵芸灵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很轻,意思很明确。

“就当陪他们玩玩。”

天安门广场。

上午九点,人山人海。

春节环城赛跑是北平城每年的传统项目,从天安门出发,沿长安街往西跑到西单,折返回来,全程将近十公里。

参赛的有工人、学生、军人、机关干部,加一块儿两千多号人。

起跑线前的空地上,大院子弟们格外扎眼。

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军绿色运动裤,脚蹬崭新的白球鞋——回力牌,供销社里两块五一双、常年断货的那种。

刘建设在原地做高抬腿,频率快得腿都虚影了。旁边一个矮壮的小伙子弯着腰压腿,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热身做得花团锦簇,动静大得旁边的参赛群众纷纷侧目。

陈卫东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运动衫,脚上是双半旧的解放鞋。

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脚踝。完事了。

赵观生跑过来,压低声音:“姐夫,刘建设说你要是跑不过他,以后得叫他哥。”

“他多大?”

“二十一。”

陈卫东没接话。

“砰——!”

发令枪响。

两千多人涌出起跑线。

大院子弟们冲在最前头,如猛虎下山,速度快得把周围的参赛者劈成两半。他们从小体育训练不断,短途爆发力没话说。

五百米开外,刘建设已经跑进了前二十。

陈卫东不紧不慢,跟在大部队中间。步子不大,频率匀,呼吸声甚至小到旁边的人听不见。

跑过西单路口。

变化来了。

大院子弟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刘建设的步频从一秒两步降到一秒一步半,嘴张得老大,喘得像拉风箱。那个矮壮小伙子更惨——脸煞白,脚步歪歪扭扭,硬撑着不肯停。

年轻,底子薄,前半程冲太猛,后半程全还回来。

陈卫东的步伐开始变了。

步幅由小变大。速度由慢转快。像一台调好了参数的机器,稳定输出。十年车间里搬钢锭、抡大锤、站着干十二个小时不歇的身板,不是白练的。

他超过了一个喘得直弯腰的参赛者。又超过一个。

经过刘建设身边时,陈卫东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是挑衅,不是嘲讽,就是打了个招呼。

刘建设看见那张连汗都没怎么出的脸从自己身边掠过,腿一软,差点绊倒。

路边的群众从沉默到骚动,再到呐喊。

“那个灰衣服的!快看!”

“跑得真稳!跟不累似的!”

赵芸灵站在终点线附近的观赛区,踮着脚尖往人群里找。

她看见了。

灰色运动衫,不高不低的步频,不急不缓的节奏。在一群龇牙咧嘴冲刺的人中间,像河流中一块稳稳的礁石。

赵芸灵的手攥紧了衣角。

终点。

第五名。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白色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字——“1960年春节环城赛跑优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