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翻了

粮车翻下山道的时候,陆衡刚好醒了。

耳边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拿整面木墙砸在地上。紧接着,车轴断裂,装满麻袋的车厢朝左侧猛地一歪,他还来不及睁眼,半边身子已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泥腥味、马粪味、血腥味一起灌进鼻腔。

有人在惨叫。

“敌骑!朔戎的探骑回来了!”

“护粮!先护粮!”

“都别乱——”

最后那声命令没喊完,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吞掉。

陆衡猛地睁眼。

头顶不是仓库的钢梁,也不是项目现场的白色灯板,而是一片灰得发沉的天。枯黄山岭压在视野两侧,几辆木制粮车横七竖八堵在狭窄山道上。十几匹骡马受惊嘶鸣,有一匹前腿折了,正倒在泥里拼命抽搐。

一个穿皮甲的汉子从他面前踉跄跑过,肩头插着一支箭。

陆衡怔了不到一息。

下一刻,一股并不属于他的记忆冲进脑中。

大晟,永宁十一年。

北境。

青河转运仓。

军储司押粮小吏,陆衡,二十二岁。

父母早亡,靠识得几个字、会打算盘,在军储司领一份没人愿意干的差事——跟着粮队跑北线。

而今天,是这具身体第一次单独押送一册粮籍,也是最倒霉的一次。

“穿越……”

这个荒谬的念头只在脑中闪了一下,陆衡便强行将它压了下去。

因为压着他腿的粮袋正在往下滑。

再不出去,后面整辆车都可能翻进山沟。

他两手撑住湿滑泥地,用力往外挪。左腿一阵剧痛,好在骨头没断。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民夫看见他,扑过来帮忙,二人合力把压在他腿上的麻袋掀开。

“陆书吏,快跑!”那民夫声音都在抖,“朔戎骑兵杀回来了!”

陆衡站起来,第一眼却没看山口。

他看粮。

这是他做了十年供应链留下的本能。

现场出了事故,先确认三件事:人、货、路。

人还能跑,货决定任务死没死,路决定所有后续方案。

他目光迅速扫过山道。

这支粮队原有八十六辆大车,眼下前段至少翻了七辆,三辆直接卡死在弯道;后队因为受阻挤成一团。道路右侧是陡坡,左侧贴山,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车。

如果敌骑真的从前面回来,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箭从哪边来的?”陆衡一把抓住刚刚救他的民夫。

民夫愣住:“啊?”

“箭!”

“前、前头……石门坳。”

“看见多少骑?”

“不知道,十几骑吧,也可能二十……”

陆衡心里一沉,却又松了半分。

十几二十骑,未必是来吃这支粮队的主力,多半只是侦骑或者骚扰队。

真正致命的不是敌骑。

是堵车。

“别往后跑!”他冲周围几个正准备逃的民夫吼了一声,“后面全是车,你们一挤,谁也走不了!”

没人听。

一个小吏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

直到山道前方传来一声暴喝:“结阵!弓手上前!”

押粮校尉郑魁带着二十余名军士从前队退回来,在两辆翻倒的车后结成一个勉强的防线。

陆衡认得他。

郑魁三十多岁,右眉有一道旧刀疤,脾气臭,但至少不是草包。

“郑校尉!”陆衡快步过去。

郑魁回头看到他,脸色顿时更难看:“你不守粮册,跑这里做什么?”

“前面多少敌骑?”

“十八骑,已经被射退了。”

“他们会不会回来?”

“废话。”郑魁咬牙,“等他们知道咱们是粮队,来的就不会是十八骑。”

陆衡点头。

这就对了。

“那现在必须先把路通开。”

郑魁盯了他一眼:“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前面三辆车别救了。”

“什么?”

“最窄处那三辆,轴断了一辆,另外两辆侧翻。现在扶车至少要半个时辰。”陆衡指向前方,“砍套索,把粮袋卸下来,车推下坡。先把车道空出来。”

旁边几个军士都愣了一下。

郑魁更是脸色一沉:“那是军车!”

“车值钱,还是粮值钱?”

“没有车,粮怎么走?”

“后面有八十多辆,先活着离开这里,再算以后。”

郑魁显然没习惯一个押粮小吏这样跟他说话。

可就在这时,山坳方向又响起了号角。

不长,只两声。

郑魁脸色瞬间变了。

陆衡也听懂了。

对面在叫人。

“砍!”郑魁终于拔刀,“把那三辆破车推下去!”

有了军令,所有人动作立刻快起来。

陆衡却没有停。

“翻车上的粮先别抢着装回去,集中堆在左侧,用篷布盖住。伤马杀掉,能走的马重新配车。民夫按十人一组,别散开。”

郑魁回头:“你还要干什么?”

“清点损失。”

“现在?”

“就是现在。”

陆衡声音不大,却很稳。

“现在不知道剩多少粮,后面每一步都是瞎走。”

郑魁没有反驳。

陆衡把已经沾了泥的粮册从怀里掏出来。

原主的字迹很工整。

青河仓拨粟三千六百石,豆料八百石,盐二十石,伤药与箭料另车。

这是给北原城前线的急粮。

陆衡看着那一串数字,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三千六百石听着很多。

可真正关键的从来不是“有多少”。

而是“够多少人吃多久”。

他翻到粮册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红字:

**北原军三万二千,军粮告急。限九月二十一日前运抵。**

陆衡抬头看天。

记忆里,今天是九月十九。

只剩两天。

“陆书吏!”有人从后面冲来,气喘吁吁,“孙司吏叫你过去!”

陆衡跟着那人绕过两辆粮车。

负责这趟押粮的军储司司吏孙大有正站在一辆没翻的车旁。他四十多岁,圆脸,平日最爱拿官腔压人。此刻脸上却全是泥,帽子都歪了。

他身边还躺着一个死人。

陆衡认出来,那是原本负责总账的老书吏。

箭正中喉咙。

孙大有看到陆衡,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

“粮册可还在?”

“在。”

孙大有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目光微微一闪。

“那就好。此次遇袭,损失多少,你尽快清出来。”

陆衡看着他。

“总账不是我的职责。”

孙大有脸色一板:“张书吏死了,现在粮册在你手里,不是你是谁?”

“所以出了差错,也算我的?”

孙大有不耐烦地皱眉:“军情紧急,少说这些废话!你只管把账理清。北原城若断粮,上面追责,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嘴上说“一个都跑不了”。

眼神却已经开始找谁最好跑不了。

陆衡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前世重大项目出事故时,有些人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确定责任边界。

只不过前世最坏是丢工作。

这里可能丢脑袋。

远处传来郑魁的吼声。

三辆卡路的粮车被众人一点点推向坡边,最后轰然坠下山沟。

道路终于露出了一条窄缝。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粮册。

然后问孙大有:“北原城现在到底还有几天粮?”

孙大有一怔。

“不是说还能撑五日?”

“五日是谁算的?”

“前线报来的。”

“算没算伤兵?民夫?守城百姓?战马豆料折粮?”

孙大有张了张嘴。

陆衡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不是一次普通押粮。

这是一条已经开始断裂的供应线。

而他们,只是恰好被堵在最危险的一截。

陆衡没有马上去找地方坐下,而是沿着车队又走了一遍。

一辆粮车的左轮裂了,车还能拖;两辆车辕折断,可以把货分给后车;四匹骡马已经不能用,其中两匹必须立刻杀掉,免得继续消耗草料。几个民夫围着一袋撒开的粟米发愁,觉得混了泥便只能丢。

“别丢。”陆衡蹲下来抓了一把,“粗筛一遍,单独装袋,路上给民夫煮粥。不能入军仓,也不是废物。”

旁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过去押粮最怕账上难看,破袋、湿粮往往宁可报损,也没人愿意多惹麻烦。陆衡却只问一样:还能不能用。

韩大石蹲到他旁边,指着一辆侧倾的车:“这车后轴没断,就是轮子卡石头里了。十个人能抬出来。”

陆衡看了看地势:“八个人抬,两个先把后面的车退三丈。不然抬出来也走不了。”

韩大石一怔,随即跑去叫人。

不多时,原本堵成一团的后队竟开始一辆一辆往后让出间距。

这种变化很小,小到没人会称之为本事。

可陆衡知道,应急现场真正能救命的往往就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先让所有东西重新流动起来。

只有流动起来,才谈得上下一步。

风从石门坳灌下来,带着越来越近的马蹄震动。陆衡摸了摸左腿,疼得厉害,却还能走。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命现在和这些粮车绑在了一起。粮毁了,他未必活得过追责;路断了,他更未必活得过今晚。既然如此,最没用的就是害怕。

山口方向,第二轮号角声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近。

郑魁在前方厉声大喊:

“都上车!敌骑来了!”

陆衡合上粮册。

两天。

三万二千人。

一支已经被盯上的粮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后的第一份工作,大概不是活着把粮送到北原城。

而是先弄清楚——

**这三万二千人,到底还能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