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三天

敌骑没有立刻冲进石门坳。

他们只在远处山脊露了一次头。

十几匹马排成稀疏的一线,黑点似的停在枯草坡上,看着粮队重新移动。郑魁让弓手压住后方,又派出两骑探路,整支队伍终于从堵死的山道里一点点挪了出去。

但谁都知道,那些朔戎骑兵没有走远。

他们在等。

等更多人来。

天黑前,粮队停在一处废弃驿棚。

不敢生大火,只点了几堆用土围住的小火。受伤的民夫躺在草席上低声**,军士挨个给骡马检查蹄子。翻车时摔破的粮袋被集中到棚后,粟米和泥混在一起,几个人正跪在地上一把把往外捡。

陆衡坐在一块断门板上,面前铺着三样东西。

粮册。

算盘。

一只盛着冷水的粗陶碗。

他已经算了快一个时辰。

孙大有从旁边走过第三次,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在算什么?”

“北原城剩多少粮。”

“前线军报上不是写了?五日。”

陆衡没抬头:“那是五日前报的。”

孙大有一怔。

陆衡把一张草纸推过去。

“大军三万二千,是军册上的兵数。可北原城里还有两千六百余伤兵,一千四百民夫,守城征发的壮丁至少两千。再加上各营杂役、马夫、工匠,真正吃军粮的人不会少于三万八千。”

孙大有皱眉:“伤兵吃得少。”

“伤兵吃得少,药和热水不要柴?民夫干重活不吃?守城壮丁临阵时让他们饿着?”

“那也差不了多少。”

陆衡终于抬起眼。

“差一天。”

孙大有没说话。

“还有马。”陆衡继续道,“骑营、驮马、军马一共多少?”

“我怎么知道?”

“前次拨豆料八百石,按旧例折算,前线至少有六千匹马。”

孙大有有些不耐烦:“马吃的是豆料和草,不是军粮。”

“豆料如果不够呢?”

“……”

“军马掉膘,先加麸,再加粟。北原连续下雨,前一批草料有一半霉了,这事粮册夹页里有记。”

陆衡点了点旁边那张发黄的纸。

孙大有脸色终于变了。

“你是说……”

“前线军报说五日,是按照三万二千正卒、旧有豆料都能用、每日足额但不计额外损耗算的。”

陆衡用手指敲了敲算盘。

“现实不是账面。”

“所以?”

“今天十九。北原城如果从十七开始已经减粮,最多撑到二十二上午。”

孙大有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

“满打满算,三天。”

驿棚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旁边正在烤靴子的两个军士明显听见了,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三天这个数字,比“五日告急”更像一把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这里到北原城,正常走粮车要四天。

快也得三天半。

而现在粮队还被敌骑盯上了。

孙大有脸色发白:“你算准了吗?”

“我宁愿算错。”

“你再算一遍。”

“已经算了三遍。”

孙大有站在原地半晌,忽然压低声音:“这话别乱传。”

陆衡看着他:“不传,路会自己变短?”

“军心要紧!”

“我们不是北原守军。这里的人越早知道时间不够,越早能换办法。”

“换什么办法?”

孙大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一下高起来,“你会飞?还是粮车会飞?大道走不快,山路又不能走车,难道你把粮背过去?”

陆衡没回答。

因为他确实在想这件事。

前世做应急供应时,最危险的误区就是把“既定运输方式”当成“唯一运输方式”。

项目急了,人们会反复问:原计划为什么执行不了?

但真正有用的问题是:

**目标到底是什么?**

目标不是“八十六辆车完整抵达”。

目标是“在三天内让北原城拿到足够多的粮”。

这两件事看起来相同,其实完全不同。

郑魁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怎么回事?”

孙大有想拦,陆衡已经开口:“北原最多三日粮。”

郑魁脚步一停。

他没有像孙大有一样先质疑,而是走到桌边,低头看草纸。

“怎么算的?”

陆衡简短说了一遍。

郑魁听完,脸上的刀疤像绷得更深。

“若真只有三日,我们按现在速度送不到。”

“所以不能按现在速度。”

“你有办法?”

“先把能到的粮送到,不求一趟全到。”

郑魁皱眉。

陆衡伸手指着粮册:“我们现在还有七十九辆能走的大车,另有十一辆不同程度损坏。车载的不全是粟米。”

“废话,还有豆料、盐、箭料、伤药。”

“还有锅、帐布、备用木料、两车铁器、军储司给前线换账用的纸册,甚至有一车新军服。”

孙大有立刻道:“那些都是军令要求运的!”

“军令要求运,不等于必须和救命粮同时到。”

陆衡一字一句道。

“现在最稀缺的不是车,也不是粮,是时间。”

郑魁盯着他:“你想把其他东西丢下?”

“不是丢。留一部分人守,后面再运。”

“分兵?”

“分货。”

陆衡把算盘拨到一边,开始在地上画。

“如果前线三日后断粮,那么我们不需要三天内把三千多石粮全部送到。只要先送够他们再撑两天的量,后续就有时间。”

郑魁的目光渐渐变了。

“你想抢出一个缓冲?”

陆衡点头。

这个词郑魁没听懂,但意思听懂了。

不是一次把整条命救回来。

先续两天。

只要北原军不在二十二日断粮,后面的路就能重新安排。

孙大有却摇头:“不成。粮一拆开,账怎么记?要是中途再丢……”

“账比命重要?”

“陆衡!”

孙大有终于怒了,“你一个书吏,别以为算几下算盘就能指挥军粮!真出了差错,谁担?”

陆衡看着他。

“你担吗?”

孙大有顿时噎住。

郑魁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陆衡又让人取来一袋昨夜翻车时淋湿的粟。

他把手探进去,抓出的粮粒明显发潮。

“这批有多少?”

看仓的老军士道:“破了九袋,湿了十几袋。”

“湿粮单独放,今晚先吃。”

孙大有皱眉:“军粮有定数,怎么能让民夫先吃?”

“因为明天它可能就发热发霉。”

陆衡把粮粒摊在掌心,“好粮留到北原,坏得最快的先消耗。否则账上看着一袋不少,真正能吃的会越来越少。”

郑魁听完,顺手抓了一把闻了闻。

“这也算账?”

“算。”陆衡说,“账上写的是三千六百石,路上真正能交出去多少,才是我们有多少。”

这句话让孙大有脸色更难看。

因为军储司很多账,恰恰只负责前一个数字。

至于路上烂掉多少、漏掉多少、被谁拿走多少,往往到了月底才变成一句含糊的‘途耗’。

陆衡没打算第一天就改变所有规矩。

但他至少要知道,自己手里每一袋粮究竟处在什么状态。

剩余时间本来就少,再拿虚数安慰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郑魁盯着地上的三条线看了许久,忽然用刀鞘在最短那条旁边敲了一下:“你最好算对。”陆衡把草纸折好:“我更希望前线的五日是真的。”可他知道,应急时最危险的不是把情况算坏,而是明明已经坏了,还按最好结果安排行动。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

两名探路骑兵冲进驿棚外的空地,其中一人的马胸口全是白沫。

“校尉!”

郑魁快步出去。

“前面怎么样?”

骑兵从马上滚下来,脸色发青。

“青松桥断了!”

“什么?”

“不是塌,是被人烧断的。桥板全没了,只剩两边石墩。我们绕下河看过,水涨得厉害,大车过不去。”

郑魁的表情彻底沉下来。

青松桥是去北原城必经的大道。

如果桥断,粮车至少要往东绕四十里,从平泽口过河。

这意味着,不是四天。

是五天,甚至六天。

孙大有嘴唇动了几下,脸色已经灰白。

“完了……”

驿棚外风声越来越紧。

陆衡却低头看向刚才画在泥地上的路线。

大道断了。

这反而把最后一点侥幸也砍掉了。

既然原来的路已经走不通,那就没必要再讨论“怎么按原计划更快一点”。

他起身问探骑:“桥下游有渡口吗?”

“有,黑石渡。”

“多远?”

“十五里。但那地方只能过人和牲口,大车下不去。”

“上游呢?”

“有条猎户走的山径,翻过狼背岭能到北原南边,不过更窄。”

“能走骡马?”

探骑想了想:“单骡能走,车肯定不成。”

陆衡点点头。

一条只能过人和牲口的渡口。

一条只能走单骡的山径。

还有一条绕四十里的大车道。

三条都不完美。

但如果不强迫所有货走同一条路呢?

郑魁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火光里碰了一下。

“陆书吏。”郑魁缓缓开口,“你刚才说分货。”

“对。”

“现在桥断了,你还分得动?”

陆衡蹲下,在泥地那条大道旁边,又划出了两条线。

“不是分两路。”

他说。

“分三路。”

孙大有瞪大眼。

郑魁没有出声。

陆衡手指停在代表北原城的位置。

“三天粮。”

“那我们就抢三天。”

“车走车的,人走人的,骡马走骡马的。”

“只要第一批粮能在北原断粮前进去——”

他抬头。

“这条线就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