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提前撤离

第二天下午,城北工业园还是老样子。

运货的小卡车从主路拐进来,轮胎轧过路边积水,溅起点点水花,仓库的卷帘门紧闭着,门口没有车,也看不出有人活动。

而隔着两条街,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面包车停在树荫下,车里的三块屏幕已经盯了它六个小时。

槐昼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许宁刚送来的检测结果。

市场里扣下的瓶子确实装过调节剂,残留很少,却混进了两种不该同时出现的成分。

“单放都算不上危险品。”许宁用笔尖点了点报告,“凑在一起,再给点热或者火星,反应就停不住,仓库里要是存着同一批东西,不能按普通实验室处理。”

她没说会炸成什么样,而那部分槐昼见过。

他把纸翻到背面。

仓库租约正常,水电也一直有人交,最近三个月,每次配送任务完成后的半小时内,仓库都会多出一小段用电记录,时间短得像有人进去开了盏灯。

可园区门口的车辆记录里,那些时段从来没人进出。

“远程开的设备?”槐昼问。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许宁合上笔帽,“在拍到设备以前,它也可能是一台定时启动的排风扇。”

前排的技术人员转过椅子,把另一块屏幕推到他们面前,上面是配送软件的副本。

账号、任务和市场那部手机完全一样,右下角的状态仍停在“配送中”。

“原手机已经封存,我们不碰它。”他说,“登录状态复制到了隔离设备上,只通过我们控制的线路上报,把任务改成到达,看看谁会来读取。对方要是设了自动转发,我们也许能跟到下一跳。”

话说得很明白:在门外敲一下,看屋里哪根线会动。

槐昼看向屏幕上的“确认到达”。

按钮是灰的,测试还没开始,胸口那点压迫感也没有清楚的变化。

“周边人走完了吗?”

“登记的四十七人已经撤到南侧停车场。”韩绍文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

他弯腰上车,把工业园平面图摊在空座上。

轮胎店、瓷砖库和后面的排水渠都被画进了封控范围,三处入口各安排了一辆车。

死亡线里也做过疏散。

槐昼记得那张同样整齐的名单,也记得轮胎店的面包车怎样从路口开回来。

大人惦记没关的气泵,孩子蹲在后轮旁捡螺母,没人漏掉他们,只是所有人都把“已经离开”当成了“不会再回来”。

“停车场不能算撤离终点。”槐昼说,“这里都是小店,老板想起门没锁、机器没关,很可能自己跑回来,所以要盯到行动结束。”

韩绍文扫了他一眼:“三个入口都有人。”

“排水渠边上还有条便道。”

那条路在平面图上只有一截细灰线,连接轮胎店后门和园区外的辅路。

旧时间线里,撤离车辆堵住正门后,有人曾从那里进来接同伴。

韩绍文用笔把灰线圈住,没有问槐昼怎么会先注意它,只拿起对讲机加了一组人。

“封路只是第一层,我们应该把各店负责人重新联系一遍,告诉他们解除通知前不准回来。”

陆诗琪靠在车门旁,浅褐色的眼睛在槐昼和那条便道之间停了停。

“又是最坏的结果?”她问。

“是人都会忘关东西。”

“你忘过?”

“我出门最多忘带钥匙。”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对讲机里传来第一轮复核。

瓷砖库少报了一名午休的装卸工,人已经在员工宿舍找到。

轮胎店老板接了电话,语气很不耐烦,坚称自己人在南边,不会回去。

十七分钟后,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便道路口。

槐昼先看见车头凹下去的旧痕。

那道痕在烈日下晃了一下,他的后背立刻绷紧。

“那辆车。”

陆诗琪已经按住耳侧:“便道组,拦车。”

面包车在临时路障前刹住。

驾驶座上的男人探出头,指着轮胎店方向说了几句,后排车窗降下一半,一个背着蓝色书包的男孩趴在窗边,怀里抱着只没充满气的足球。

槐昼已经拉开车门,脚踩到地面时,他才想起自己没有执法权,只能隔着几十米看陆诗琪亮出证件。

男人拍了两下方向盘,最终还是掉了头。

槐昼盯着那张脸,直到外围人员把车引向园区外。

“认识?”陆诗琪问。

“不认识。”

他只是见过男孩站在快要烧起来的仓库旁边。

韩绍文等白色面包车驶出监控范围,才让技术人员把测试账号接入线路。

仓库周围的普通信号随即被压了下去,只留下他们能够记录和放行的通道。

屏幕上的按钮由灰转蓝。

槐昼心里的警报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没有方向,也没有画面。

像有人忽然把一块湿布蒙在他口鼻上,身体已经开始催他离开,眼前的仓库却仍安静地晒着太阳。

“先别按。”他说。

韩绍文没有下令,只看着他。

“感觉变了,比刚才重。”槐昼把话说得尽量准确,“我不知道危险在仓库里,还是来自我们要做的这件事。”

许宁立即接过对讲机,让监测车再确认风向。

韩绍文把原定的一百米无人范围向外推了一条街,南侧停车场也继续后撤。

命令一层层传出去,车里没人催那个按钮。

三分钟后,所有位置重新报完。

“执行。”韩绍文语气很果断。

技术人员点下确认。

测试账号先显示“已到达”,随后安静了四秒。

第五秒,一条新的访问记录从屏幕底部跳出来,有人在外地网络上打开了这项配送任务,停留不到一秒,又把一段指令转向工业园。

车顶的接收设备亮起红灯。

“有信号往仓库去。”前排的人说,“很短,已经拦住。”

车顶的红灯熄下去,又亮了一次。

相同的指令隔了两秒重新送来,像有人发现门没开,又按了一遍。

槐昼胸口的压迫没有减轻:

“还没结束。”

技术人员的手已经落在切断键上,韩绍文点头后,受控线路彻底关闭,第三次重发停在了外面的网络里。

槐昼等了几秒,那块蒙住口鼻的湿布才像被人掀开一角。

“轻了一些。”他说,“只是轻了,不代表安全。”

另一块监控画面里,仓库屋檐下原本每隔半分钟闪一次的微弱信号突然加快,像里面有个小东西在反复等候回答。

许宁盯着热像图,最深处有一团温度偏高的影子,边缘被货架挡住,看不清是什么。

这回,屏幕上也留下了记录。

韩绍文没有让人靠近。

他命令继续压住信号,排爆和危险材料处置车从北侧进场,先用远程设备处理。

仓库没有起火,卷帘门也没有在热浪里变形。

那些曾砸在槐昼身上的钢梁还好好架在屋顶。

技术人员却低声骂了一句。

刚才读取任务的地址消失了。

紧接着,仓库承租方的联系电话停用,代交水电的账户退出登录,三条原本没有联系的付款记录同时断在不同的空壳公司名下。

“对方多半发现指令没送到。”他说,“正在断线。”

韩绍文一边听报告,一边把追查任务发回管理处。

排爆车停到外圈,伸缩臂和小型履带车开始卸载,卷帘门仍旧关着,行动组没有靠近。

刚才那辆白色面包车正从远处的十字路口经过,往南侧开去。

男孩趴在后窗上,怀里的足球被车身颠得轻轻弹了一下。

槐昼看着它拐过路口,才转身跟上陆诗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