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每天买两杯咖啡

自动机吐出第一杯咖啡时,严拓已经把手伸向了左边。

第二杯落下来,他两只手各接住一杯,往窗边走了三步,脚跟停在地砖接缝上。

槐昼坐在走廊长椅上,右肩还留着彩弹撞过的酸痛,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杯盖。

两只杯子都没加糖,一杯是热美式,杯壁烫得严拓换了两次手,另一杯温度低些,贴纸上的配方格却多出半格甜度。

他从机器下方抽出小票,和钱包里露出的三张旧票叠在一起,日期是今天、昨天和前天,数量栏都写着二。

那张带着半格甜度的贴纸被他撕下来,揉成一小团,塞进垃圾桶,接着把温度低的那杯推到自己左手边。

“按错了,”严拓看了眼自动机,“第二杯本来不该出。”

“两杯都拿走?”

“浪费。”

槐昼指了指左边那杯:“配方也不一样。”

严拓低头看了一眼:“机器按错。”

“你喝哪杯?”

“无糖的。”

“那另一杯呢?”

他捏着杯套,捏出一道褶子:

“顺手。”

这两个字说完,严拓就不再看那张贴纸。

他说得很快,像这件事已经被自己翻来覆去解释过几遍。

随后他低头喝自己的那杯,左手边那杯没有动,杯盖上的水珠慢慢聚成一条线,顺着塑料边缘滴到窗台。

评估员把下一项测试往后挪了二十分钟,让几个人在走廊里等。

她坐在玻璃门内整理刚才的记录,陆诗琪站在门外看槐昼肩上的彩漆,没有问那几次护位动作。

严拓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经过门口时,侧身给身后让出半步。

门后没人。

他却伸手撑住门扇,等那块空出来的位置过去,才把门合上。

门锁咔的一声落下,他的手还停在把手上,像在等另一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

槐昼看了看走廊,白墙、长椅、饮水机,连清洁车都停在另一端。

那半步没有给任何东西让路。

严拓回到座位,把两杯咖啡重新摆好,自己那杯靠右,另一杯靠左,杯底刚好压住地砖上一条浅色划痕。

“你经常买两杯?”槐昼问。

“今天手滑。”

“昨天呢?”

严拓抬起眼,脸上没有刚才测试后的疲惫,只有一小块空白很快被他按平了。

“你查我?”

“我在休息。”

“那就休息。”

严拓把左边那杯拿起来,送到嘴边,闻了闻,又放回去。

他始终没喝,也没把杯子扔掉。

两杯咖啡从热气冒到冷透,左边那杯一直占着一个人的位置。

第二轮复检结束时,评估员让严拓去停车场取外套。

陆诗琪抬了抬下巴,示意槐昼跟上。

她的意思很明确,能看就看,别替他问出答案。

东楼后门的玻璃门比走廊那扇沉,严拓推开门,脚下先向右移了半步,肩膀给左侧留出一条窄缝。

门外没有人,台阶下只有一辆清洁车和一只倒扣的塑料桶。

他下了两级台阶,停在自己的车旁。

那是一辆旧的灰色旅行车,车身右后门有一块补漆,边缘没磨平。

他没有立刻开门,先站到副驾驶一侧,手指搭在门把上,视线扫过车内,停了两秒。

槐昼站在几步外,看见副驾驶的安全带垂在座椅边,扣锁朝上,座垫上压着一块浅色印子。

严拓拉开门,把手里的钥匙放在中控台右边,往后退了一步,门没有马上关。

他侧着身,让出车门前的空间,等自己的影子从玻璃上移开,才把门推上。

“你在等人?”槐昼问。

“看后视镜。”

“副驾没有后视镜。”

“习惯。”

他弯腰从后排拿出一件外套,顺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格。

调完,严拓愣了半秒,又把座椅推回原处,手掌在靠背上拍了两下。

槐昼没有接话。

这个动作没有解释,也没有必要。

停车场的摄像头正对着车位,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一只不太耐烦的眼睛。

陆诗琪走到门卫室,调出最近的停车记录。

权限只够看进出时间和车位画面,不能翻严拓的私人行程。

她把终端递给槐昼时,屏幕上已经排了十几段短录像。

严拓每次下车前都在副驾驶门边停两秒左右。

上车时也一样,先站过去,再绕到驾驶位。雨天、夜班、出任务回来,动作都没变。

最早的一段来自五年前,画面糊得厉害,车牌只剩半截,副驾驶门前的停顿却清楚。

“能排除他在看车门?”陆诗琪问。

“能看下一段。”

她没有替槐昼翻页。

他点开另一条,严拓从车后走来,左手提着箱子,右手已经伸向副驾驶门。

门没有打开,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随后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五年里,那里都没有人。

后勤系统的旧称重表又添了一块缺口。

严拓的车每次保养称重,整备重量都比单人装备多出一套救援包,误差保持在一个很窄的范围。

报销单上只有严拓一个人的姓名,车辆使用登记也只有他一人。

严拓看了几秒,伸手把终端推回来。

“后备箱东西没清。”

“每次都一样?”

“车旧,数据偏。”

“五年都偏?”

“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找后勤。”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话题立刻绕回任务:

“下午的评估还做不做?我赶四点的车。”

槐昼盯着他。

想问的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问出口只需要四个字。你忘了谁?

这句话会替他把空白钉成一个人,也会让他顺着提示去找一张脸。

找不到的时候,他可能会把槐昼说的当成自己的记忆。

那样得到的东西很快,留下的麻烦更久。

槐昼把终端屏幕按灭。

“我只记三件事,”他说,“双份咖啡,进门让位,副驾驶停两秒,停车记录从五年前开始,车辆称重长期多一套装备,报销只有你一个人。”

严拓看着他,手指扣住外套袖口。

“你想证明什么?”

“现在还没有结论。”

“那你记这些干什么?”

“因为它们重复。”

严拓没立刻反驳。

风从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两杯咖啡的杯套轻轻摩擦。

右边那杯已经凉了,左边那杯更凉,杯底仍压在那道划痕上。

“那你,又为什么一直靠右呢……”

……

陆诗琪把终端收回去,转身对着门卫室说:

“许宁,申请最低权限,查严拓参与过的联合行动,范围只到行动封面、执行人数和现存附件数量。”

耳机里隔了两秒,许宁回道:“理由?”

“心理复检中的重复动作,可能涉及测试安全,先看总数,不碰个人内容。”

许宁没有追问,键盘声从耳机里传出来,一下接一下。

严拓把外套穿上,左肩穿进袖子时,右手在副驾驶方向停了一下,随后才拉上车门。

槐昼看见了,陆诗琪也看见了。

谁都没有说出来。

许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一份旧联合行动。”

陆诗琪按下免提。

她手里的终端亮起来,一张发黄的电子封面铺满屏幕,标题已经被压缩得只剩一半,下面的执行人数栏却还完整。

执行人数:七人。

附件列表一行行展开。

个人记录:六份。

第七个位置没有姓名、照片,也没有编号。

系统在那一格留了一条空白横线,横线右端还挂着一个不断转动的加载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