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七人不在

四月初三,十六处登记点同时开册。

每处四名书吏。

一人听本人说,一人复述,一人核旧册,一人只管更正与撤回。

每处另配两名交叉见证:一名来自官署,一名由旧役者推举。

六十四名书吏,三十二名见证。

没有一个人可以从头到尾独自写完一份选择。

···

问话也只有固定次序。

先问过去。

“这块木牌是不是你的?”

“哪几年在营?”

“已核旧饷与抚恤是否有异议?”

再问以后。

“愿不愿重新领兵额?”

“若不领,申请何种身份?”

“名字是否公开?”

最后,书吏把答案完整念回去。本人点头或改口,再按当日印。初三到初五之间,任何一次答案都可以撤回重写;旧页不销毁,只标作废原因。

裴渡站在第六处看了半日。

“这样问,三日做不完。”

程见微道:“做不完的记未表达。”

“你知道兵部最怕什么吗?”

“空栏。”

“错。兵部怕的是空栏后面还有一张嘴。今天说不愿,明天说愿;今日要民籍,明日又说自己本来是兵。营里没法按每天的心思发粮。”

“所以留三日,不留一辈子。”

“三日以后呢?”

“未来再变,按未来的变更规则。不能因为人会改主意,就提前替他定死。”

裴渡冷笑:“你们做账的人,总以为多一栏就能容得下一个人。”

“容不下。”程见微说,“至少能看见是哪里没容下。”

···

七张空页被单独放在公议桌上。

七个人都不在原三千按印册内。

有人说,其中两人去找亲属;有人说,有一人受不了夜里点名,自己走了;还有人只记得某块木牌昨日起就挂在空铺边。

都是转述。

没有一项能入选择栏。

兵部书吏提笔写“离营”。

程见微按住纸。

“只写不在场。”

“离营是事实。”

“何时离、为何离、是否会回,都不知道。”

“至少人不在营里。”

“那就写核验时不在登记点。”

书吏皱眉:“这和逃卒有什么区别?”

裴渡先开口。

“有。”

众人都看向他。

“他们现在不是在编兵。”他说,“没有军令要求他们不得离开。写逃卒,便是先把他们塞回军籍,再罚他们离开。”

程见微松开手。

书吏改写:核验时本人不在登记点,去向待本人说明。

未来兵额,空。

民籍选择,空。

公开姓名,空。

既往服役没有删。

已经核实的旧债也没有分给别人。

七个人不在,不能因此被写成从未存在。

···

四月初四,十六处交换复核。

第一处写的页送到第九处核旧年号,第九处写的页送到第三处查重复木牌。没有任何登记点核自己的全部结果。

问题很快冒出来。

有人昨日说愿复籍,今日问清旧债不随身份消失,要求重想。

有人原本要公开姓名,看见债贩守在登记点外,又改成暂不公开。

还有两名重伤者因书吏误调受伤前的旧军籍,被发了兵额问页;现行耗用册中,他们已经列入一百四十六名重伤者。

书吏想就地改表。

程见微把两张页退回伤者本人。

“让他们先确认既往服役和抚恤。未来兵额不问。”

“若他自己愿意呢?”

“愿意也须经伤情与兵部点验,不能用一张身份选择替代能否服役。”

一张表不能同时是愿望、资格和命令。

···

四月初五,撤回的人开始增多。

书吏把旧按印与新口述并排,凡不一致者一律再念一次。

程见微坐在第十六处,看见一名老卒第三次改口。

第一次,他说愿意复籍。

第二次,他说腿伤撑不起巡夜。

第三次,他问:“不当兵,旧饷真不丢?”

度支书吏把会签口径念给他听:已经核实的旧债保留;未核部分保留申请;不以是否复籍抵销。

老卒沉默很久。

“那我不当了。”

程见微的笔已经落在“愿复籍”旁边。

那一栏填满以后,整页会好看许多。

她停住。

划去刚写的一横,在旁边注明:本人撤回,旧债栏不变。

萧承晏坐在交叉见证席,没有说话。

散点以后,他才问:“刚才想写完?”

“想。”

“为什么停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也喜欢满格。”

“满格让人安心。”

“也让人忘了那格是谁的。”

萧承晏捡起那张废页,摊平压在案角。

“留着。”他说。

“留我写错的?”

“留你停下来的地方。”

···

初五入夜,十六处封册。

七张登记页上,未来兵额、身份与公开姓名三栏仍为空。

没有人拿他们的旧按印补未来兵额,也没有人替他们选择民籍。

另有一叠撤回页被单独封起。

封面暂时没有写数。

初六汇总以前,任何登记点都不知道别处撤回了多少。

裴渡望着那只越来越厚的封匣。

“明日开匣,三千可能就不是三千了。”

程见微道:“它本来就不该永远是三千。”

“若少得太多呢?”

“照实写。”

第二日,十六只撤回匣将同时开封。

谁也不知道,三千个旧按印里,会少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