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少了五十四人

四月初六,十六只撤回匣同时开封。

每只匣先验封签,再数旧页、新页与作废页。六十四名书吏不报总数,只报本点;御史台把十六处数字一处处加起来。

第一处,三人撤回。

第二处,五人。

第三处,无。

……

最后一处报完,年轻御史把算盘珠推到尽头。

五十四。

原三千名按印者中,五十四人正式撤回未来兵额。

三千减五十四。

只剩二千九百四十六。

···

兵部主事先查是不是有人煽动。

五十四份撤回理由都留着,答案并不相同。

有人伤病加重。

有人找到了失散的家人。

有人三月初九时以为不进临时兵额,眼前军粮便会立刻停;旧债虽然另册,却只有三十日暂认,他不敢拿一家人的饭去赌。

也有人最初确实愿意,后来听见兵部说可能重回北线,才承认自己已经不想再去。

没有统一措辞。

也没有同一个人替他们写理由。

程见微抽验其中一页。

“旧按印怎么处理?”

书吏道:“划销。”

“不能只划一笔。”

“为什么?”

“过几年墨淡了,别人会说看不清。”

她让每一枚旧按印旁都加盖“本人撤回”,再把对应新页号写上。旧印不撕,不烧,留作当时确实选择过、后来依法改变的证据。

五十四个人不是从名册里消失。

只是从未来兵额里退出。

他们过去的服役、已经核实的旧债和其他身份申请都留在原栏。

···

裴渡看完总数,只问了一句:“谁补?”

程见微道:“不补。”

“三千是兵部给西郊保下的最低额。”

“现在自愿的是二千九百四十六。”

“营不能按愿望打仗。”

“也不能按旧按印抓人。”

裴渡把北线轮防图摊开。

少五十四个人,落在纸上只是一个小缺口。放到营里,却可能是少一队夜哨、少一段运粮护送,也可能逼剩下的人多轮一次值。

“空额不是没有代价。”他说。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因为有代价,不等于可以让别人替它付。”

“那谁付?”

兵部主事答:“若不补,兵部要重新排轮防,也要接受下一批粮额按实数下发。”

裴渡道:“最后还是二千九百四十六个人付。他们会多守夜、少吃粮。”

程见微没有说诚实一定让所有人过得更好。

“所以轮防和粮额也要另议。”她说,“不能为了避免后一道难题,先把五十四个人写回来。”

···

韩维山是在午后到的。

他带来度支按实数核发的初算页。

“少五十四个兵额,下月按临时兵额支出的粮、衣和行具都会相应减少。”

人群里立刻起了骂声。

裴渡道:“看见了?”

韩维山把初算页交给御史。

“程姑娘的规则很干净。国库也会照这个干净的数出钱。少的人不领,留下的人也不能继续领满三千份。”

程见微问:“度支主张空额物资全部收回?”

“度支主张不得向不存在的兵发粮。”

“若营里固定耗用不随五十四人同比减少?”

“另报固定耗用。”

“会批吗?”

“有证据便审。”

韩维山没有借机往死号里填人。

他只把诚实的即时成本放到所有人面前。

“空着可以。”他说,“别一边要空名的正义,一边还想拿满额的好处。”

这句话也不能删。

···

兵部主事仍想再开一次补录。

“三百二十六名另列人口里,军匠和医工有些体力尚可。若本人愿意,可以补五十四个缺口。”

“不行。”程见微说。

“为什么连问都不问?”

“因为他们今日的登记问的是工籍、医籍、抚恤和眷属,不是替兵部补数。若兵部以后公开招募,可以另发条件、另做伤情与资格点验,不能因为这边缺了五十四,就把另一册人当现成余数。”

兵部主事道:“名额空着,边备被问责,谁承担?”

公议台下再次安静。

萧承晏从见证席起身。

“本宫。”

程见微看向他。

“殿下不能替兵部承担全部。”

“不能。”萧承晏说,“兵部承担重新排防,度支承担按实核粮,东宫承担支持撤回与不以他人补空的主张。谁的责任,写谁的。”

他在初二那张“东宫主张”旁再署一行:

空着也是答案。

若因此受军政追责,由东宫就此主张答辩。

这份签名只承担东宫主张引来的军政攻讦,粮与排防仍由主管衙门面对。五十四个空位的代价没有因此消失,提出规则的人却不必独自挨完所有骂声。

···

傍晚,兵额册重新封存。

二千九百四十六人愿复籍。

五十四人撤回。

七名缺席者本来就不在原三千册内,仍记未表达。

三组数字没有互相填补。

年轻御史正要落锁,一名京兆书吏抱着三册另列名录进来。

一百四十六名重伤者。

六十三名军匠医工。

一百一十七名眷属。

“兵额已经定了。”他说,“这三百二十六个人,下一栏该写什么?”

没有一张表,可以只填“不是兵”。